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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-1 第一章 玄鐵令(下)

        石清劍尖向地,全身文風不動,說道:「進招罷!」
        安奉日這才揮刀斜劈,招使未老,已然倒翻上來。他一出手便是生平絕技七十二路「劈卦刀」,招中藏套,套中含式,變化多端。石清使開墨劍,初時見招破招,守得甚是嚴謹,三十餘招後,一聲清嘯,陡地展開搶攻,那便一劍快似一劍。安奉日接了三十餘招後,已全然看不清對方劍勢來路,心中暗暗驚慌,只有舞刀護住要害。
        兩人拆了七十招,刀劍始終不交,忽聽得叮的一聲輕響,墨劍的劍鋒已貼住了刀背,順勢滑了下去。這一招「順流而下」,原是以劍破刀的尋常招數,若是對手武功稍遜,安奉日只須刀身向外掠出,立時便將來劍盪開。但石清的墨劍來勢奇快,安奉日翻刀欲盪,劍鋒已涼颼颼的碰到了他的食指。安奉日大驚:「我四根手指不保!」便欲撒刀後退,也已不及。心念電轉之際,石清長劍竟然硬生生的收住,非但不向前削,反而向後挪了數寸。安奉日知他手下容情,此際欲不撒刀,也可不得,只得鬆手放開了刀柄。
        那知墨劍一翻,轉到了刀下,卻將金刀托住,不令落地,只聽石清說道:「你我勢均力敵,難分勝敗。」墨劍微微一震,金刀躍將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安奉日心中好生感激,五指又握緊了刀柄,知他取勝之後,尚自給自己保存顏面,忙舉刀一立,恭恭敬敬行了一禮,正是「劈卦刀」的收刀勢「南海禮佛」。
        他這一招使出,心下更驚,不由得臉上變色,原來他一招一式的使將下來,此時剛好將七十二路「劈卦刀」刀法使完,顯是對方於自己這門拿手絕技知之已稔,直等自己的刀法使到第七十一路上,這才將自己制住。倘若他一上來便即搶攻,自己能否擋得住他十招八招,也是殊無把握。
        安奉日正想說幾句感謝的言語,石清還劍入鞘,抱拳說道:「姓石的交了安寨主這個朋友,咱們不用再比。何時路過敝莊,務請來盤桓幾日。」安奉日臉色慘然,道:「自當過來拜訪。」縱身近樹,拔起元澄道人的長劍,接住小包,將一刀一劍都插在地下。雙手捧了那小包,走到石清身前,說道:「石莊主請取去罷!」這件要物他雖得而復失,但石清顧全自己面子,保全了自己四根手指,卻也十分承他的情。
        不料石清雙手一拱,說道:「後會有期!」轉身便走。
        安奉日叫道:「石莊主請留步。莊主顧全安某顏面,安某豈有不知?安某明明是大敗虧輸,此物務請石莊主取去,否則豈不是將安某當作不識好歹的無賴小人了。」石清微笑道:「安寨主,今日比武,勝敗未分。安寨主的青龍刀、攔路斷門刀等等精妙刀法都尚未施展,怎能便說輸了?再說,這個小包中並無那物在內,只怕周世兄是上了人家的當。」
        安奉日一怔,說道:「並無那物在內?」急忙打開小包,拆了一層又一層,拆了五層之後,只見包內有三個銅錢,凝神再看,外圓內方,其形扁薄,卻不是三枚制錢是什麼?一怔之下,不由得驚怒交集,當下強自抑制,轉頭向周牧道:「周兄弟,這....這到底開什麼玩笑?」周牧懾儒道:「我....我也不知道啊。在那吳道通身上,便只搜到這個小包。」
        安奉日心下雪亮,情知吳道通不是將那物藏在隱祕異常之處,便是已交給了旁人,此番不但空卻跋涉,反而大損金刀寨的威風,當下將紙包往地下一擲,向石清道:「倒教石莊主見笑了,卻不知石莊主何由得知?」
        石清適才奪到那個小包之時,隨手一捏,便已察覺是三枚圓形之物,雖不知定是銅錢,卻已確定絕非心目中欲取的物件。微笑道:「在下也只胡亂猜測而已。咱們同是受人之愚,盼安寨主大量包涵。」一抱拳,轉身向馮振武、元澄道人、周牧拱了拱手,快步出林。
        石清走到火堆之旁,向閔柔道:「師妹,走罷!」兩人上了坐騎,又向來路回去。
        閔柔看了丈夫的臉色,不用多問,便知此事沒有成功,心中一酸,不由得淚水一滴滴的落上衣襟。石清道:「金刀寨也上了當。咱們再到吳道通屍身上去搜搜,說不定金刀寨的朋友們漏了眼。」閔柔明知無望,卻不違丈夫之意,硬咽道:「是。」
        黑白雙駒腳力快極,沒到晌午時分,又已到了侯監集上。
        鎮民驚魂未定,沒一家店鋪開門。盜殺人搶之事,已由地方保甲向汴梁官衙稟報,官老爺還在調兵遣將,不敢便來,顯是打著「遲來十刻便多一分平安」的主意。
        石清夫婦縱馬來到吳道通屍身之旁,見牆角邊坐著個十二、三歲的小丐,此外四下裏更無旁人。石清當即在吳道通身上細細搜尋,連他髮髻也拆散了,鞋襪也除了來看過。閔柔則到燒餅鋪去再查了一次。
        兩夫婦相對黯然,同時嘆了口氣。閔柔道:「師哥,看來此仇已注定難報。這幾日來也真累了你啦。咱們到汴梁城中散散心,看幾齣戲文,聽幾場鼓兒書。」石清知道妻子素來愛靜,不喜觀劇聽曲,到汴梁散散心云云,那全是體貼自己,便說道:「也好,既然來到了河南,總得到汴梁逛逛。聽說汴梁的銀匠是高手,去揀幾件首飾也是好的。」閔柔素以美色馳名武林,本來就喜愛打扮,人近中年,對容止修飾更加注重。她悽然一笑,說道:「自從堅兒死後,這十三年來你給我買的首飾,足夠開一家珠寶鋪子啦!」
        她說到「自從堅兒死後」一句話,淚水又已涔涔而下,一瞥眼間,只見那小丐坐在牆角邊,猥猥崽崽,污穢不堪,不禁起了憐意,問道:「你媽媽呢?怎麼做叫化子了?」小丐道:「我.....我....我媽媽不見了。」閔柔嘆了口氣,從懷中摸出一小錠銀子,擲在他腳邊,說道:「買餅兒去吃罷!」提韁便行,回頭問道:「孩子,你叫什麼名字?」
        那小丐道:「我.....我叫『狗雜種』!」
        閔柔一怔,心想,「怎會叫這樣的名字?」石清搖了搖頭,道:「是個白癡!」閔柔道:「是,怪可憐見兒的。」兩人縱馬向汴梁城馳去。
        那小丐自給吳道通的死屍嚇得暈了過去,直到天明才醒,這一下驚嚇實在厲害,睜眼見到吳道通的屍體血肉模糊的躺在目己身畔,竟不敢起身逃開,迷迷糊糊的醒了又睡,睡了又醒。石清到來之時,他神智已然清醒,正想離去,卻見石清翻弄屍體,又嚇得不敢動了,沒想到那個美麗女子竟會給自己一錠銀子。他心道:「餅兒麼?我自己也有。」
        他提起右手,手中兀自抓著那咬過一口的燒餅,驚慌之心漸去,登感飢餓難忍,張口往燒餅上用力咬下,只聽得卜的一聲響,上下門牙大痛,似是咬到了鐵石。那小丐一拉燒餅,口中已多了一物,忙吐在左手掌中,見是黑黝黝的一塊鐵片。
        那小丐看了一眼,也不去細想燒餅中何以會有鐵片,也來不及拋去,見餅中再無異物,當即大嚼起來,一個燒餅頃刻即盡。他眼光轉到吳道通屍體旁那十幾枚撕破的燒餅上,尋思:「給鬼撕過的餅子,不知吃不吃得?」
        正打不定主意,忽聽得頭頂有人叫道:「四面圍住了!」那小丐一驚,抬起頭來,只見屋頂上站著三個身穿白袍的男子,跟著身後颼颼幾聲,有人縱近。小丐轉過身來,但見四名白袍人手中各持長劍,分從左右掩將過來。
        驀地裏馬蹄聲響,一人飛騎而至,大聲叫道:「是雪山派的好朋友麼?來到河南,恕安某未曾遠迎。」頃刻間一匹黃馬直衝到身前,馬上騎著個髯矮胖子,也不勒馬,突然躍下鞍來。那黃馬斜刺裏奔了出去,兜了個圈子,便遠遠站住,顯是教熟了的。
        屋頂上的三名白袍男子同時縱下地來,都是手按劍柄。一個四十來歲的魁梧漢子說道:「是金刀安寨主嗎?幸會,幸會!」一面說,一面向站在安奉日身後的白袍人連使眼色。
        原來安奉日為石清所敗,甚是沮喪,但跟著便想:「石莊主夫婦又去侯監集幹什麼?是了,周四弟上了當,沒取到真物,他夫婦定是又去尋找。我是他手下敗將,他若取到,我只有眼睜睜的瞧著。但若他尋找不到,我們難道便不能再找一次,碰碰運氣?此物倘若真是曾在吳道通手中,他定是藏在隱祕萬分之所,搜十次搜不到,再搜第十一次又有何妨?」當即跨黃馬追趕上來。
        他坐騎腳力遠不及石氏夫婦的黑白雙駒,又不敢過分逼近,是以直至石清、閔柔細搜過吳道通的屍身與燒餅鋪後離去,這才趕到侯監集。他來到鎮口,遠遠瞧見屋頂有人,三個人都是身穿白衣,背懸長劍,這般裝束打扮,除了藏邊的雪山派弟子外更無旁人,馳馬稍近,更見三人全神貫注,如臨大敵。他還道這三人要去偷襲石氏夫婦,念著石清適才賣的那個交情,便縱聲叫了出來,要警告他夫婦留神。不料奔到近處,未見石氏夫婦影蹤,雪山派七名弟子所包圍的竟是個小乞兒。
        安奉日大奇,見那小丐年紀幼小,滿臉泥污,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樣,待見眼前那白衣漢子連便眼色,他又向那小丐望了一眼。
        這一望之下,登時心頭大震,只見那小丐左手拿著一塊鐵片,黑黝黝地,似乎便是傳說中的那枚「玄鐵令」,待見身後那四名白衣人長劍閃動,竟是要上前搶奪的模樣,當下不及細想。立即反手拔出金刀,使出「八方藏刀勢」,身形轉動,滴溜溜地繞著那小丐轉了一圈,金刀左一刀,右一刀,前一刀,後一刀,霎時之間,八方各砍三刀,三八二十四刀,刀刀不離小丐身側半尺之外。將那小丐全罩在刀鋒之下。
        那小丐只覺刀光刺眼,全身涼颼颼地,哇的一聲,大哭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便在此時,七個白衣人各出長劍,幻成一道光網,在安奉日和小丐身周圍了一圈。白光是個大圈,大圈內有個金色小圈,金色小圈內有個小叫化眼淚鼻涕的大哭。
        忽聽得馬蹄聲響,一匹黑馬、一匹白馬從西馳來,卻是石清、閔柔夫婦去而復回。
        原來他二人馳何汴梁,行出不久,便發現了雪山派弟子的蹤,兩人商量了幾句,當即又策馬趕回。石清望見八人刀劍揮舞,朗聲叫道:「雪山派眾位朋友,安寨主,大家是好朋友,有話好說,不可傷了和氣。」
        雪山派那魁梧漢子長劍一豎,七人同時停劍,卻仍團團圍在安奉日的身周。
        石清與閔柔馳到近處,驀地見到那小丐左手拿著的鐵片,同時「咦」的一聲,只不知是否便是心目中那物,二人心中都是怦怦而跳。石清飛身下鞍,走上幾步,說道:「小兄弟,你手裹拿著的是什麼東西,給我瞧瞧成不成?」饒是他素來鎮定,說這兩句話時卻語音微微發顫。他已打定主意,料想安奉日不會阻攔,只須那小丐一伸手,立時便搶入劍圈中奪將過來,諒那一眾雪山派弟子也攔不住自己。
        那白衣漢子道:「石莊主,這是我們先見到的。」
        閔柔這時也已下馬走近,說道:「耿師兄,請你問問這位小兄弟,他腳旁那錠銀子,是不是我給的?」這句話甚是明白,她既已給過銀子,自比那些白衣人早見到那小丐了。
        那魁梧的漢子姓耿,名萬鍾,是當今雪山派第二代弟子中的好手,說道:「石夫人,或許是賢伉儷先見到這個小兄弟,但這枚『玄鐵令』呢,卻是我們兄弟先見到的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一聽到「玄鐵令」這三字,石清、閔柔、安奉日三人心中都是一凜:「果然便是『玄鐵令』!」雪山派其餘六人也各露出異樣神色。其實他七人誰都沒細看過那小丐手中拿著的鐵片,只是見石氏夫婦與金刀寨寨主都如此鄭重其事,料想必是此物;而石、閔、安三人也是一般的想法:雪山派耿萬鍾等七人並非尋常人物,既看中了這塊鐵片,當然不會錯的了。
        十個人一般的心思,忽然不約而同的一齊伸出手來,說道:「小兄弟,給我!」
        十個人互相牽制,誰也不敢出手搶奪,知道只要誰先用強,大利當前,旁人立即會攻己空門,只盼那小丐自願將鐵片交給自己。
        那小丐又怎知道這十人所要的,便是險些兒崩壞了他牙齒的這塊小鐵片,這時雖已收淚止哭,卻是茫然失措,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,隨時便能又再流下。
        忽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:「還是給我!」
        一個人影閃進圈中,一伸手,便將那小丐手中的鐵片拿了過去。
        「放下!」「幹什麼?」「好大膽!」「混蛋!」齊聲喝罵聲中,九柄長劍一把金刀同時向那人影招呼過去。安奉日離那小丐最近,金刀揮出,便是一招「白虹貫日」,砍向那人腦袋。雪山派弟子習練有素,同時出手,七劍分刺那人七個不同方位,叫他避得了肩頭,閃不開大腿,擋得了中盤來招,卸不去攻他上盤的劍勢。石清與閔柔一時看不清來人是誰,不肯便使殺手取他性命,雙劍各圈了半圓,劍光霍霍,將他罩在玄素雙劍之下。
        卻聽得叮噹、叮噹一陣響,那人雙手連振,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法,霎時間竟將安奉日的金刀、雪山弟子的長劍盡數奪在手中。
        石清和閔柔只覺得虎口一麻,長劍便欲脫手飛出,急忙向後躍開。石清登時臉如白紙,閔柔卻是滿臉通紅。玄素莊石莊主夫婦雙劍合璧,並世能與之抗手不敗的已寥寥無幾,但給那人伸指在劍身上分別一彈,兩柄長劍都險些脫手,那是兩人臨敵以來從未遇到過之事。
        看那人時,只見他昂然而立,一把金刀、七柄長劍都插在他身周。那人青袍短鬚,約莫五十來歲年紀,容貌清瘦,臉上隱隱有一層青氣,目光中流露出一股說不盡的歡喜之意。石清寫驀地想到一人,脫口而出:「尊駕莫非便是這玄鐵令的主人麼?」
        那人嘿嘿一笑,說道:「玄素莊黑白雙劍,江湖上都道劍術了得,果然名不虛傳。老夫適才以二分力道對付這八位朋友,以九分力道對付賢伉儷,居然仍是奪不下兩位手中兵刃。唉,我這『彈指神通』功夫,『彈指』是有了,『神通』二字如何當得?看來非得再下十年苦功不可。」
        石清一聽,更無懷疑,抱拳道:「愚夫婦此番來到河南,原是想上摩天崖來拜見尊駕。雖然所盼成空,總算有緣見到金面,卻也是不虛此行了。愚夫婦這幾手三腳貓的粗淺劍術,住尊駕眼中自是不值一笑。尊駕今日親手收回玄鐵令,可喜可賀。」
        雪山派群弟子聽了石清之言,均是暗暗嘀:「咕這青袍人便是玄鐵令的主人謝煙客?他於一招之間奪了我們手中長劍,若不是他,恐怕也沒第二個了。」七人你瞧瞧我,我瞧瞧他都是默不作聲。
        安奉日武功並不甚高,江湖上的閱歷卻遠勝於雪山派七弟子,當即拱手說道:「適才多有冒犯,在下這裡謹向謝前輩謝過,還盼恕過不知之罪。」
        那青袍人正是摩天崖的謝煙客。他又是哈哈一笑,道:「照我平日規矩,你們這般用兵刃向我身上招呼,我是非一報還一報不可,你用金刀砍我左肩,我當然也要用這把金刀砍你左肩才合道理。」他說到這裏,左手將邦鐵片在掌中一拋一拋,微微一笑,又道:「不過碰到今日老夫心情甚好,這一刀便寄下了。你刺我胸口,你刺我大腿環跳穴,你刺我左腰,你斬我小腿......」他口中說著,右手分指雪山派七弟子。
        那七人聽他將剛才自己的招數說得分毫不錯,更是駭然,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間,他竟將每一人出招的方位看得明明白白,又記得清清楚楚,只聽他又道:「這也通統記在帳上,幾時碰到我脾氣不好,便來討債收帳。」
        雪山派中一個矮個子大聲道:「我們藝不如人,輸了便輸了,你又說這些風涼話作甚?你記什麼帳?爽爽快快刺我一劍便是,誰又耐煩把這筆帳掛在心頭。」此人名叫王萬仞,其時他兩手空空,說這幾句話,擺明是要將性命交在對方手裏了。他同門師兄弟齊聲喝止,他卻已一口氣說了出來。
        謝煙客點了點頭,道:「好!」拔起王萬仞的長劍,挺劍直刺。王萬仞急向後躍,想要避開,豈知來劍快極,王萬仞身在半空,劍尖已及胸口。謝煙客手腕一抖,便即收劍。
        王萬仞雙腳落地,只覺胸口涼颼颼地,低頭一看,不禁「啊」的一聲,但見胸口露出一個圓孔,約有茶杯口大小,原來謝煙客手腕微轉,已用劍尖在他衣服上劃了個圓圈,自外而內,三層衣衫盡皆劃破,露出了肌膚。他手上只須使勁稍重,一顆心早給他剜出來了。
        王萬仞臉如土色,驚得呆了。安奉日衷心佩服,忍不住喝采:「好劍法!」
        說到出劍部位之準,勁道拿捏之巧,謝煙客適才這一招,石清夫婦勉強也能辦到,但劍勢之快,令對方明知刺向何處,仍是閃避不得,石清、閔柔自知便萬萬及不上了。二人對望一眼,均想:「此人武功精奇,果然匪夷所思。」
        謝煙客哈哈大笑,拔步便行。
        雪山派中一個青年女子突然叫道:「謝先生,且慢!」謝煙客回頭問道:「幹什麼 ?」那女子道:「尊駕手下留情,沒傷我王師哥,雪山派同感大德。請問謝先生,你拿去的那塊鐵片,便是玄鐵令嗎?」謝煙客滿臉傲色,說道:「是又怎樣?不是又怎樣?」那女子道:「倘若不是玄鐵令,大夥再去找找。但若當真是玄鐵令,這卻是尊駕的不是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只見謝煙客臉上陡然青氣一現,隨即隱去。耿萬鍾喝道:「花師妹,不可多口。」眾人素聞謝煙客生性殘忍好殺,為人忽正忽邪,行事全憑一己好惡,不論黑道或是白道,喪生於他手下的好漢指不勝屈。今日他受十人圍攻而居然不傷一人,那可說破天荒的大慈悲了。不料師妹花萬紫性子剛硬,又復不知輕重,居然出言衝撞,不但雪山派的同門心下震駭,石氏夫婦也不禁為她捏了一把冷汗。
        謝煙客高舉鐵片,朗聲唸道:「玄鐵之令,有求必應。」將鐵片翻了過來,又唸道:「摩天崖謝煙客。」頓了一頓,說道:「這等玄鐵刀劍不損,天下罕有。」拔起地下一柄長劍,順手往鐵片上斫去,叮的一聲,長劍斷為兩截,上半截彈了出去,那黑黝黝的鐵片竟是絲毫無損。他臉色一沉,厲聲道:「怎麼是我的不是了?」
        花萬紫道:「小女子聽得江湖上的朋友們言道: 謝先生共有三枚玄鐵令,分贈三位當年於謝先生有恩的朋友,說道只須持此令來,親手交在謝先生手中,便可令你做一件事,不論如何艱難凶險,謝先生也必代他做到。那話不錯罷?」謝煙客道:「不錯。此事武林中人,有誰不知 ?」言下甚有得色。花萬紫道:「聽說這三枚玄鐵令,有兩枚已歸還謝先生之手,武林中也因此發生了兩件驚天動地的大事。這玄鐵令便是最後一枚了,不知是否?」
        謝煙客聽她說「武林中也因此發生了兩件驚天動地的大事」,臉色便客轉柔和,說道:「不錯。得我這枚玄鐵令的朋友武功高強,沒什麼難辦之事,這令牌於他也無用處。他沒有子女,逝世之後令牌不知去向。這幾年來,大家都在拚命找尋,想來令我姓謝的代他幹一件大事。嘿嘿,想不到今日輕輕易易的卻給我自己收回了。這樣一來,江湖上朋友不免有些失望,可也反而給你們消災免難。」一伸足將吳道通的屍身踢出數丈,又道:「譬如此人罷,縱然得了令牌,要見我臉卻也煩難,在將令牌交到我手中之前,自己便先成眾矢之的。武林中哪一個不想殺之而後快?哪一個不想奪取令牌到手?以玄素莊石莊主夫婦之賢,尚且未能免俗,何況旁人?嘿嘿!嘿嘿!」最後這幾句話,已然大有譏嘲之意。
        石清一聽,不由得面紅過耳。他雖一向對人客客氣氣,但武功既強,名氣又大,說出話來很少有人敢予違,不料此番面受謝煙客的譏嘲搶白,論理論力,均無可與之抗爭,他平素高傲,忽受挫折,實是無地自容。閔柔只看著石清的神色,丈夫若露拔劍齊上之意,立時便要和謝煙客拚了,雖然明知不敵,這口氣卻也輕易咽不下去。
        卻聽謝煙客又道:「石莊主夫婦是英雄豪傑,這玄鐵令若教你們得了去,不過叫老夫做一件為難之事,奔波勞碌一番,那也罷了。但若給無恥小人得了去,竟要老夫自殘肢體,逼得我不死不活,甚至於來求我自殺,我若不想便死,豈不是毀了這『有求必應』四字誓言?總算老夫運氣不壞,毫不費力的便收回了。哈哈,哈哈!」縱聲大笑,聲震屋瓦。
        花萬紫朗聲道:「聽說謝先生當年曾發下毒誓,不論從誰手中接過這塊令牌,都須依彼所求,辦一件事,即令對方是七世的冤家,也不能伸一指加害於他。這令牌是你從這小兄弟手中接過去的,你又怎知他不會出個難題給你?」謝煙客「呸」的一聲,道:「這小叫化是什麼東西?我謝煙客去聽這小化子的話,哈哈,那不是笑死人麼?」花萬紫朗聲道:「眾位朋友聽了,謝先生說小化子原來不是人,算不得數。」她說的若是旁人,餘人不免便笑出聲來,至少雪山派同門必當附和,但此刻四周卻靜無聲息,只怕一枚針落地也能聽見。
        謝煙客臉上又是青氣一閃,心道:「這丫頭用言語僵住我,呻人在背後說我謝某言而無信。」突然心頭一震:「啊喲,不好,莫非這小叫化是他們故意布下的圈套,我既已伸手將令牌搶到,再要退還他也不成了。」他幾聲冷笑,傲然道:「天下又有什麼事,能難得到姓謝的了?小叫化兒,你跟我去,有什麼事求我,可不與旁人相干。」著那小丐的手拔步便行。他雖沒將身前這些人放在眼裏,但生怕這小丐背後有人指使,當眾出個難題,要他自斷雙手之類,那便不知如何是好了,是以要將他帶到無人之處,細加盤問。
        花萬紫踏上一步,柔聲道:「小兄弟,你是個好孩子。這位老伯伯最愛殺人,你快求他從今以後,再也別殺----」一句話沒說完,突覺一股勁風撲面而至,下面「一個人」三字登時咽入了腹中,再也說不出口。
        原來花萬紫知道謝煙客言出必踐,自己適才挺劍向他臉上刺去,他說記下這筆帳,以後隨時討債,總有一日要被他在自己臉頰刺上一劍,何況六個師兄中,除王萬仞外,誰都欠了他一劍,這筆債還起來,非有人送命不可。因此她干冒奇險,不惜觸謝煙客之怒,要那小叫化求他此後不可再殺一人。只須小丐說了這句話,謝煙客不得不從,自己與五位師兄的性命便都能保全了。不料謝煙客識破她的用意,袍袖拂出,勁風逼得她難以畢辭。只聽他大聲怒喝:「要你這丫頭囉唆什麼?」又是一股勁風撲至,花萬紫立足不定,便即摔倒。
        花萬紫背脊一著地,立即躍起,想再叫嚷時,卻見謝煙客早已拉著小丐之手,轉入了前面小巷之中,顯然他不欲那小丐再聽到旁人的教唆言語。
        眾人見謝煙客在丈許外只衣袖一拂,便將花萬紫摔了一交,盡皆駭然,又有誰敢再追上去囉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