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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. 第十章 - 突圍

        孫文在眾人的保護下,終於平安的到達了輔仁文社。阿四緊張的走進去尋找陳少白以作下一步行動。當阿四走上樓梯時,看到李重光躲在樓梯的暗角處,穿着跟孫文一模一樣的衣服,準備隨時出發。
        這可把阿四嚇了一跳。
        「少爺?你在造幹嘛呀?」阿四奇怪地問。自昨夜調慢父親的懷錶到穿起這身衣服,李重光可是鐵了心不回頭了。所以當他面對阿四時,沒有說甚麼,只是一臉的嚴峻。
        「快走呀!你在這幹…....」還沒問完,阿四忽然間猜出李重光這身打扮的用意來了,臉色為之一變。
        李重光見阿四的神色,怕連阿四也不明白自己,橫加阻撓。他猛然上前抓住阿四,反手頂在牆上,一臉認真地對阿四說 :「阿四,你知道今天有多重要嗎?你知道我們為了今天做了多少準備,死了多少人?」
        阿四聞言,眼眶都紅了,可是他也知道不能讓少爺冒這個風險,這是萬萬對不起老闆的。他極力勸阻李重光:「少爺,不能去……少爺,不能去啊!!」
        「阿四,你會誤了大事,所有人的努力會前功盡廢的,這是國家大事!」李重光見阿四還是不明白,情急之下頂着阿四的手使了大勁頭。
        阿四一把推開李重光:「我不管,我不管!」
        李重光雙手抓着阿四的臂膀,嚴肅地說 :「你會成為歷史的罪人!你知道嗎?」
        李重光的一番豪言壯語聽得阿四甚是不解,不過他本能地看着李重光還是一副不肯讓步的模樣。
        「九點五十九分。」李重光拿出懷錶來看:「我們十點整出發,讓孫先生可以安全離開。」
        「少爺……」:阿四不知該說甚麼好。
        「現在九點五十九分三十秒。」李重光看着錶,他只能懇求阿四:「阿四,你會跟我一起走完最後一個小時嗎?」
        阿四還是不說話。阿四看到李重光的眼神是那麼堅定且毫不退縮,這目光就像火炬一樣燃點他的心。
        「還有十五秒。」李重光看着錶。他高興地說 :「原來我活了十七年,就是在等這一個小時!」這時,陳少白領着一群人從輔仁文社的側門走了出來,這時阿四才知道原來這是早已設定的事。
        「五十五,五十六,五十七,五十八,五十九……」李重光作最後的倒數。李重光每說出一個數字,都像是一下重拳般打在阿四的心上。
        「阿四,走!」李重光邊轉身,邊向阿四作最後一次請求。阿四終於被李重光說服了,看着李重光的背影,他決定要把少爺平平安安地送回老爺身邊。
        戴了帽子的 「孫文」低着頭,在陳少白等人保護下走出輔仁文社,上了阿四的黃包車。等 「孫文」上了車,阿四馬上緊張地把簾子放下,以防讓人識破。車隊又再次出發了,向看孫母家前進。
        就在李重光出發到孫母家的當下,孫文本人正走向輔仁文社下層的密室,他要和各省代表、革命志士們共商革命大業。他走過一扇又一扇門,通過一間又一間房,最後推開了盡頭密室的大門。
        門一推開,燈光透進房內。房內一批赤誠的年輕人一臉期待地站着,早已等候多時,孫文以微笑報答他們的支持。在他們的眼中,孫文就是他們的希望,中國未來的希望。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        李重光坐了在車上,才敢長長地舒出一口氣,輕聲地對拉車的阿四說:
        「阿四,我替今天所有的人謝謝你。」
        這話阿四是聽見了,只是沒有回話,繼續拉車往前走。
        李重光溫柔地再講 :「阿四,我記得你以前跟我說,每天晚上只要一閉上眼,夢到的全是阿純。」
        當阿四聽到李重光的這番話時,使勁地點頭,眼淚都快流出來了。
        「而我呢,閉上眼,是中國的明天。」李重光感慨地說下去。
        阿四擦了擦眼淚,神情愛得堅定。他把身上的繩子與黃包車緊緊繫在一起,他個人的生死,已與少爺的安危繫在一起了。
        阿四他們剛走不遠,另一輛黃包車卻風風火火地趕過來,停在輔仁文社的大門外。車上下來的是李玉堂,他前腳一下地後腳就跑向輔仁文社。但他馬上留意到門外空空如也,未有停泊着其他的黃包車。於是他左顧右盼,遠遠看到阿四的黃包車已絕塵而去了。
        李玉堂瞬即回身,但剛才那輛黃包車卻已離開。街上空空如也,也一時找不到另外的黃包車,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,唯有逕自跑着追趕阿四的黃包車。
        車隊的人並不知道李玉堂從後追趕,所以沒有放慢速度,繼續高速的向前走。剛過一半的腳程,陳少白就揭開布簾察看四周情況。不知何解今天這裏特別冷清,整條街人煙稀少。陳少白心下一沉,這可不是好兆頭,怕是殺手們擺的空城計。
        另一方面,方紅一直依着地上的麵粉屑跟蹤黑滿,麵粉屑最後在一條小巷裏的貨倉門前消失了。方紅即小心翼翼地走到貨倉的窗前查看,黑滿果然在內,肩上的傷口也簡單包紮好了。透過窗戶,方紅見黑滿跟一名手下在交代和準備着甚麼,只是距離太遠聽不清楚他們說的話。
        於是,方紅冒險把頭往內探一下,再看清楚一點。只見他們身後放着一輛手推車,上面放滿一桶桶附有導引的炸藥!
        方紅嚇呆了一下,不禁呼了一口大氣。黑滿果真老江湖,一聽到門外有動靜,手下運勁,不動聲色就朝木門發一暗器。暗器穿門而出,差點正中方紅!
        方紅見已被發現,就踢門而入。方紅狠狠的盯着黑滿,擺出架勢,兩人又再對打起來。黑滿身受重傷,只能防守。但得其手下幫忙,方紅以一對二,無計可施。
        就在三人生死相搏之時.門外又有另一殺手步入,向黑滿匯報 :「快到了 !」黑滿一聽,一個眼神示意,命兩名殺手圍上去,夾攻方紅,他則抽身而退在手推車上準備炸藥。
        方紅看到炸藥,知道是用來伏擊黃包車的,於是邊打邊以東西拋向炸藥,希望破壞黑滿的行動。黑滿以背部擋住拋過來的東西,力保炸藥,同時憤怒的盯着方紅。
        方紅側身閃過其中一人的攻擊,順手就往那人身上一砍,其餘的見狀沒敢逼上去。就在這一剎,方紅透過窗戶看到阿四的車隊正朝着這裏靠近。
        黑滿也不顧方紅了,一人提着手推車扶手,準備把炸藥送出門外,方紅縱身一躍,拼死擋在門前,硬是不讓手推車出門。黑滿的手下狠狠地把暗器射向方紅,「嗖、嗖、嗖」暗器如雨下,方紅被暗器插進腰間受傷,跌在一旁喘息。
        黑滿的手下乘勢把貨倉的大門打開,讓黑滿把燃點了導引的炸藥車推出去。方紅一咬牙,又再撐着站起來,忍痛衝出門外。她用盡最後的力氣,把門重新關上,以自己的身軀頂着門不讓黑滿出來!
        方紅喃喃地向天抽泣着:「爹,女兒不孝!」就在這時,炸藥爆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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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「轟隆」一聲巨響,爆炸使方圓百里的土地都震了一下,聲音傳遍了半個維多利亞城。貨倉燒起熊熊烈火,已是面貌全非了。附近的途人和居民都被這突然而來的巨響和濃煙嚇得驚惶失惜。
        爆炸的聲音,連身在輔仁文社下層密室的孫文和十三省代表亦隱約聽見,本埋首研究着地圖,也禁不住抬頭。透過窗花望向街外,只見天上瀰漫着一片烏黑濃煙。
        爆炸時,距貨倉不遠的黃包車隊,登時被波及了。有的被爆炸的碎片刮傷,有的被震得站不穩。阿四和包十被迫停下黃包車,不能再前進了。
        陳少白很快反應過來,揭開布簾察看各人情況,眾人都被突如其來的爆炸亂了陣腳。躲在阿四車內的李重光開始感到事情的嚴峻,年輕純真的臉上現出了怯慌之情。他欲掀開布簾查看車外情況但被阿四阻止了。
        牌樓上的閻孝國見爆炸未有傷及孫文,盛怒中他留意到爆炸後黃包車內絲毫沒有動靜,孫文並沒有揭開布簾察看。這使他心中閃過一絲疑惑:「孫賊怎麼沒走出來?」
        爆炸使車隊停下來,李玉堂也趁機趕上來了。陳少白看到李玉堂從後跑進了車隊,連忙開口阻止 :「玉堂……不……」阿四看見老闆也來了,有點心虛,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,只好低頭望到別處去。
        李玉堂在遠處也聽到了爆炸聲,十分擔心大家的安危,看到陳少白和阿四才安心了一點。但轉眼卻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,背向天倒臥在爆炸發生的貨倉外。李玉堂心下一沉,丟下車隊的人不理,直接跑到那裏去。
        那頂方紅經常戴着的帽子就跌了在屍體的旁邊,李玉堂第一次看到這個小妮子的秀髮,配襯着那張倔強而清純的臉蛋。她.....只有十七歲!李玉堂撿起了帽子,很悔疚把方家最後一點的血脈,也牽涉進這場殘酷的廝殺來。
        爆炸犧牲了方紅,車隊的人一時間不知所措地站在路邊。這時,前方跑來了兩個大頭綠衣。他們舉起警棍,兇巴巴地喝令 :「前面的人別動,下車!都站好!」
        陳少白下了車,連忙向他們求救 :「我們只是路經這兒,我有一個朋友在那邊………」。邊說邊指看躺在地上的方紅:「我們被人追殺!」
        但那兩個大頭綠衣完全不理會:「殺甚麼?這裏的事是不是你們幹的?」
        「不關我們事的!」陳少白解釋。
        正當陳少白向兩個大頭綠衣辯解着的時候,又有一個大頭綠衣頭目跑了過來,對先來的兩人說 :「你兩個回去吧!」
        「不行,這事太嚴重了!我們要向長官交代!」大頭綠衣甲拒絕回去。
        「我叫你兩個回去呀!」綠衣頭目厲聲道。
        「我們一定要問清楚…」綠衣甲堅持不聽命。
        綠衣頭目突然出奇不意地舉槍射向綠衣甲乙,二人當場倒斃!綠衣頭目隨即舉目望向天台,似在跟甚麼人交流眼色。
        阿四等人都被頭目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,蹲在方紅屍體身邊的玉堂亦聞聲回頭一看,覺得事不尋常。
        原來閻孝國早就收買了這個頭目,讓他充當內奸。內奸射殺同僚後,即轉身把槍頭指向「孫文」的黃包車!阿四見狀,奮不顧身地就擋了在槍和車的中間。其他人亦知不妙,馬上就把黃包車圍起來。那內奸沒敢開槍,兩邊對峙着,氣氛如箭在弦,繃緊得叫人透過不氣來。
        牌樓上的閻孝國以望遠鏡看着眾人重重擋着「孫文」的黃包車,「孫文」在車內仍然沒有絲毫動靜,心下再次閃過一絲疑惑。
        內奸舉着槍,向黃包車越逼越近。走到離黃包車只有一個身位的距離時,他手指一拉,要扳機開槍了。
        在旁的陳少白早就抱着拼死一搏的心,在千鈞一髮之際,整個人撲出想擋住這一槍。
        「澎」的一下槍響,讓大家的心跳忽然停頓了。可是奇怪的是,倒下的不是陳少白,而是那個綠衣頭目,他沒能板機就倒下了。陳少白順着聲音的來源朝天台望過去,但見天台上都是殺手。
        殺手們看到內奸被人打死了,都不解地向着開槍的方向望去。只見一個身穿多弼衣服的人就站在不遠處,拿着多弼的手槍。一時間,殺手們也分不清這人是敵是友。就在殺手們一陣愕然之際,開槍的人已經向殺手們挺進,強攻過去。
        這個力挽狂瀾的人是沈重陽,他解決了多弼後,知道事情並不會就此完結。於是,他冒充多弼,混進了殺手中間伺機出手。
        街上的陳少白也不知道天台上的沈重陽是自己人。他抬頭看見殺手們已把車隊包圍了,此時此刻頓覺很無助。就在他無計可施的時候,一陣馬蹄聲從後而來。
        只見一隊綠衣馬隊從小巷前方奔來,掀起滾滾沙塵。為首者正是史密夫,他領着十數個手下策馬而至!天台上的殺手見狀,只好收回弓弩,稍作避忌。
        李玉堂正好卡在車隊和馬隊中間,想先和史密夫討價還價一下。騎在馬 上的史密大官威十足,鐵青着臉大聲說:「你們想造反嗎?這裏是香港,是大英帝國的香港!給我把他們圍起來!」
        史密夫一聲令下,他的手下馬上分列兩邊,將李玉堂和黃包車隊圍在中間。李玉堂和陳少白對望了一下,搞不懂史密夫的真正目的。
        史密夫牽了牽馬索,又再意氣風發地對李玉堂說 :「李玉堂,你在香港叱吒風雲,呼風喚雨。可是有嘗過被警察沿街押送的滋味嗎?就讓你嚐試一下!走吧!」
        李玉堂恍然大悟史密夫的真正用意,隨即向史密夫報以一個感激的目光。他回身跟陳少白揚手示意,這下陳少白也明白原來史密大是要救他們出水深火熱之中,沿途護送。陳少白的心裏舒了一口氣。
        於是,車隊所有人就跟着馬隊走,天台上的殺手見史密夫的馬隊和黃包車同行,自然也不敢貿然下手。當陳少白經過躺在地上的方紅時,心情一下子變得悲傷複雜。阿四拉車時亦忍不住回身看着小姑娘的身影,只感到惋惜而捨.......
        牌樓上的閻孝國一直用望遠鏡在觀察,多次見所有人重重擋在孫文的黃包車前,只是「孫文」到現在依然坐在車上,根本未露過面。他開始猜疑了,萌生另一種想法。
        儘管中途殺出史密夫的車隊,充當黃包車隊的皇家保鏢,但閻孝國的臉上毫不震怒,反是一臉叵測。他雙腳輕輕一跳,自牌樓一躍而下,回身望着輔仁文社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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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天台上的沈重陽略施幾招,輕易解決了旁邊的幾個殺手.看見車隊受馬隊防護離開險境,決定不再糾纏在這裏,離開天台跟着車隊暗中保護。
        沈重陽靈巧地沿着建築物外牆的水渠向下爬,剛下至一樓位置,冷不防一記重拳迎他面頰猛力擊下!沈重陽雙手一鬆,重重地摔在地下鹹魚檔外的貨箱堆中。跌得他骨頭都像碎裂了一般,痛楚得面容都扭曲了。
        沈重陽掙扎着爬起來,稍稍抖擻頭腦,睜開眼即見一臉冷峻兇狠的薩鎮山站在眼前!趁沈重陽還未站穩,薩鎮山又向他狠狠揮出另一拳。
        這次沈重陽靈活地閃身一避,把薩鎮山的猛烈攻勢輕輕卸去。薩鎮山見自己重拳撲了個空,老羞成怒,如豺狼般撲向重陽攻擊,不讓他有喘息的機會。二人拼命對打,由鹹魚店外打至隔鄰的木材店內。
        薩鎮山拳拳帶勁,還順勢抓着店中傢俬雜物作武器,狠狠地擲向沈重陽。沈重陽奮力頑抗,但漸漸受傷不輕,且戰且退。
        只一瞬間,木材店裏的東西幾乎都被兩人打至東歪西倒。薩鎮山招招狠辣,誓要置對手於死地。冷不及防薩鎮山一招直取腰腹,沈重陽側身一閃,懷中的布娃娃掉在 地上。沈重陽緊張如失卻命根子一般,不顧安危地催前拾回,薩鎮山見沈重陽對布娃娃如此重視,故意大腳踩在布娃娃上,盡情踐踏!
        沈重陽本無心戀戰,一心要追趕車隊,不欲與薩鎮山糾纏下去,可這一腳卻如踩在沈重陽的心上,一股熾熱的怒火從心中升起。由憤怒轉化而成的能量,使沈重陽重燃鬥志,忘卻身上傷勢而向薩鎮山不斷擊去。
        沈重陽拳頭一握,由守轉攻。薩鎮山本想借娃娃一挫其銳氣,萬料不到會是適得其反。主攻的沈重陽渾然忘我,拳腳又快,薩鎮山硬吃了幾下。
        二人情勢逆轉,處於下風的薩鎮山竟有點手忙腳亂了。
        沈重陽乘勢,捉住了薩鎮山上身一個空檔,重拳連發把薩鎮山打得口吐鮮血,重傷倒地。此時,負傷纍纍的沈重陽俯身拾起娃娃,正想離開,垂死的薩鎮山在背後冷不及防地放出暗器。
        沈重陽後背被刺,慘叫一聲。他忍痛拔出暗器,飛插在薩鎮山身上,「嗖!」一聲把薩鎮山了斷。
        沈重陽縱然打勝仗,卻已是筋疲力竭,滿身是傷。他把布娃娃置於血跡斑斑的懷中,鼓其餘力,趕忙奔出店外追趕黃包車隊的蹤影。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        史密夫率領着馬隊,護送黃包車隊前進,李玉堂徒步走在他身旁。
        路上,史密夫一臉凝重地說:「再過五分鐘,全香港都沒有警察了!老闆下命令,我們全部都要撤,他說,中國人的事,讓中國人自己管!最後一段路,我能送多遠就多遠吧!」
        李玉堂恍然大悟,看來形勢要比想像中惡劣。他百感交雜地凝視着史密夫,深深感激着史密夫的違命相助。史密夫一躍而下,牽着馬,與李玉堂緩緩地並肩前行。二人互相對望,默默無話,那份友情已在眼神中表露無遺。
        黃包車隊在一輪惡鬥之後,終於獲得喘息的機會,在大頭綠衣護送下,霎時間亦顯得甚有氣勢。然而,這是另一場暴風雨前夕的片刻寧靜。陳少白只要抬頭一看,便 見天台上的殺手偷偷隨着車隊方向前行。街道兩旁,亦明顯察覺到一些喬裝成打馬鐵工人的殺手,以銳利的目光監視着黃包車,手執武器,伺機而動。
        馬隊護迭車隊,終來到往孫母家前的分叉路口,史密夫違命送君,終須一別。他向李玉堂交換了一個最後的眼神。黃包車隊就轉到右邊,史密夫的馬隊則向左邊拐。
        兩人都明白,走到這步已是仁至義盡了。李玉堂邊走邊禁不住回頭望向史密夫,巧合的是,史密夫也不捨地回望李玉堂。對望一眼後,史密夫就策馬直奔而去了。
        馬隊和車隊終於分道揚鑣,漸行漸遠。埋伏在街道後方及高處的殺手們,見時機已至,即蠢蠢欲動。
        黃包車隊沒有了史密夫的馬隊防護,只有加快腳步。陳少白抖擻精神,察看四周風吹草動,阿四則抓緊了車的把手,預備隨時與殺手拼命。此時,殺手們從車隊的四面八方紛紛湧至,逐漸迫近車隊,準備大開殺戒。
        在危急存亡之際,一個身穿黑衣,玉樹臨風的俊秀公子,突然出現在前往孫母家前的樓梯上。李玉堂一看,他就是劉郁白!只見他手拿鐵扇氣定神閒的撥動着,眼神中毫無懼色,嘴角更恍似輕輕含笑。阿四定睛一看,馬上興奮地扭頭對陳少白說 :「乞丐!杜長,快看,是乞丐!」
        有高手助陣,車隊舒了一口氣。眾人趕緊下車,在劉郁白的護翼下,分左右兩邊挺進,陳少白也催促說 :「快跑!」,眾人衝到孫母家中。李玉堂臨進去前,突然停住了腳步,望着劉郁白。彼此對望了一眼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        陳少白見李玉堂遲遲沒進去,就緊張地呼喚 :「玉堂!」李玉堂惟有匆匆轉身,隨陳少白步進孫母家中。
        只見劉郁白緩緩步下樓梯,獨自面對來勢洶洶,一浪又一浪湧過來的殺手。
        眾人步入孫母家中,阿四和包十等就簇擁着「孫文」快步跑上三樓。殿後的李玉堂亦步入,陳少白即一手把他拉到廳內,語氣嚴峻地說 :「你們在這裏,儘量堅持十五分鐘!」說完,就匆匆跑上樓去了。
        李玉堂和部份報社的人留守廳中,他望向廳裏的吊鐘,見指着十時三十分,一顆心像鉛一樣往下沉。與此同時,阿四跟包十走下來了,但阿四卻一臉忐忑不安地坐在樓梯上,思潮起伏。
        屋外,殺手們一湧而上,有的向劉郁白強攻而來,有的則欲越過他進入孫母家內。但見劉郁白不慌不忙,鐵扇一揮就把衝在最前的殺手劈開。縱使殺手猙獰怒目,但 劉郁白仍能不慍不火,殺之有序。一雙巧手,一把鐵扇,就把孫家門堵特水滴不穿。任憑多少人想闖關,總是過不了他的鐵扇陣。
        聶忠清見久攻不下,便親自上陣,領着手下圍攻劉郁白。聶忠清一上場,果然扭轉了形勢。劉郁白雖武功了得,但以一敵眾,偶爾會露出破綻。但他中了刀,鮮血直冒,彷彿亦不覺痛;即使受挫倒地,瞬間就如不倒翁般站起,繼續奮戰,把來犯者一一擊退,鐵扇陣依然滴水不漏,令聶忠清不得要領,只好在門外硬拼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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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爆炸一役,早已令閻孝國看着有點不對勁。身為首領,孫文豈會聞爆炸巨響,而躲在黃包車之內不出來指揮大局?這當中可能有詐。所以閻孝國一方面讓手下繼續原來的部署,一方面就親自到輔仁文社探聽虛實。
        其時,輔仁文社地牢密室裏,孫文正與幾名十三省代表在桌上,攤開一張巨大的中國各省地圖開會,身邊無一高手作貼身護衛。他們聚精會神地部署下一步的革命行 動,聽不到頭頂上有急速的腳步聲,更恫然不知閻孝國已識穿其偷龍轉鳳之計,並手執武器,已來到咫尺之間,誓取他的性命!
        輔仁文社門外,竟無一人把守。閻孝國輕易奪門進入,再闖進一間房內,只見房內空無一人,卻讓他發現房中有門,門內有房。原來輔仁文社內的房間全都以一扇門相連,全都是相通的。於是,閻孝國逐間房逐間房地搜查,但內裏半個人影也沒有。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深信這不過是空城計,他敏捷地來到最後一扇門前,踢門而入,心想,孫文已在他股掌之中了!誰料內裏亦是了無一人。閻孝國心下一沉,懊悔自己多此一舉,竟在生死搏鬥之關鍵時刻,撲了個空!於是氣急敗壞地轉身奪門離開輔仁文社。
        就在閻孝國腳下的密室內,孫文正對着一張中國大地圖計劃着推翻滿清的行軍路線。
        「我們當在一年之內,連舉數省。一鼓作氣,一而再,再而三!全力進攻廣東、廣西、雲南!此三省地處邊界,清軍鞭長莫及!而這裏,香港,靠鄰三省且地較自由,最適為後勤基地。我們於寶慶坊、堅道、卜公花園等偏僻之處,設立招待所和聯絡點,接應往來革命黨人!」
        眾人一臉熱切的聽着孫文的大計。他們身後一個滴滴答答響着的吊鐘,正指看十時三十三分。孫文用性命換來的這一分一秒的會面時間,都極為珍貴,因為他很快就要離開香港了。
        在那邊廂,孫母家三樓的小廳裏,李重光身後的吊鐘也滴滴答答指看十時三十三分。心情緊張的李重光則滿額汗水,一分一秒卻是如斯漫長。陳少白則一臉沉重的靠在窗戶旁監視着街外的情況。
        孫文的母親一臉安定地坐在兩人背後的一張木椅上。多年來,孫文被通緝而被迫流亡,今次甚至接近家門而不入,母子不能相見,如此種種,她也默然接受。對於跟前這位眉自清秀的青年,敢以性命換取兒子的安全,心裏無限感激。
        「孩子,多大了?」孫母揚手示意,想跟李重光談談話。
        「十七。」李重光恭敬地說。
        孫母再問 :「父母身體還好?」
        「我爹六十,母親已過世……」李重光想到此事瞞着父親,愧對已逝的母親,有點神傷。
        「我替我兒謝謝你,也謝謝你爹!」孫母一臉詳和,輕拍李重光手背。
         聽到這話,李重光更是一陣黯然。
        從孫母房內那扇微微開啟的窗戶,不時傳來劉郁白跟殺手們的廝殺聲音。任由劉郁白一人獨戰殺之不盡的對手,眾人聞之豈能心安?坐在樓梯上的阿四實在聽不下去,只好用圍巾堵着耳朵不去聽。
        李玉堂想起劉郁白因他而捲入腥風血雨之中,感激而又悔疚,目光不禁投向牆上的吊鐘,心內期盼時間快逝,可是一滴一滴的鐘聲教每一秒都顯得特別漫長。他看了又看,但指針還是指在十時三十六分的位置上。
        孫母家正門外,殺手們前扑後繼地圍攻劉郁白,一批倒下另一批又再湧上前。眼看劉郁白已被重重包圍了,聶忠清向手下打了個眼色,殺手們就從懷裏掏出一種有勾的暗器,從四方八面拋向郁白的身上。
        劉郁白雖然奮力閃避,但難擋密如雨下的利勾。勾子一勾進劉郁白的身體,殺手便可拉扯勾子末端繫着的繩子,令劉郁白動彈不得,還把傷口越撕越大,鮮血湧出。劉郁白一面忍痛掙脫勾子,一面以鐵扇擋住聶忠清。但手上的鐵扇終被聶忠清的武器破開了,只餘下鐵骨。
        劉郁白一回復自由,立刻變陣,把手上鋒利的鐵骨化作雙刃刀,朝着聶忠清削過去。聶忠清沒想到原來真正的殺着竟藏在扇骨,慌忙招架。劉郁白的血性這時完全被激發了出來,靈活的扇骨又刺又砍,防不勝防。聶忠清顧此失彼,一不小心,就被扇骨刺穿身體。
        劉郁白把扇骨用力拔出來,聶忠清的血沿着扇骨一滴一滴地往下流,終於氣絕了。殺手們眼見聶忠清被劉郁白幹掉,也不敢再向前一步。雖是把聶忠清除掉了,可是經此一役,劉郁白也是遍體鱗傷。
        當閻孝國風風火火地趕來,看見遍地是死傷的兄弟,不由得怒火中燒,狠狠的盯着劉郁白,誓要還以顏色。
        劉郁白和閻孝國的廝殺聲越演越烈,叫陳少白在屋內聽得心緒難安,索性把窗戶關上。他背靠着窗戶,內心痛苦不已。這時他取出褲袋裏的懷錶一看,卻見沾滿着血,原來之前的傷口又再滲血了。內心飽受煎熬,時間才走至十時四十二分。
        陳少白走到窗戶察看外面情況,才赫然發現閻孝國出現了,眼看劉郁白也挺不了多久。心中一沉,當機立斷,摸出另一褲袋內的手槍,邊走向李重光及孫母。他恭敬地對着孫母說了一句 :「對不起!」,就拉起李重光匆匆離開。
        屋外,目光充滿殺氣的閻孝國,使出凌厲殺着,把暗器直刺進劉郁白的肩膊裏。劉郁白口中不斷嘔鮮血,他凝視眼前的閻孝國,嘴角還帶着一絲微笑。
        陳少白知道劉郁白撐不了多久,拉着李重光離開孫母的房間,李重光把帽子拉得低低的,心恐給父親發現。他跟在少白身後快速步下樓梯,日報社的人,亦上前簇擁看李重光,以身體儘量掩護他。
        陳少白深知要馬上逃離危境,催促眾人說 :「走!」
        阿四和包十等人,知道形勢險峻,亦上前跟着陳少白和李重光,向着地下室直奔。廳中的李玉堂,聽聞陳少白催促之聲亦霍然站起。但臨離開前,忍不住靠到窗前,向垂死頑抗的劉郁白,投以最後一瞥。他知道這是生死訣別,禁不住悲慟難過,因而殿後。眾人此時已跑進地下室中。陳少白推開地下室的一扇門,門後連接着一條又黑又窄的秘密通道!
         陳少白率領眾人走進秘道中。李玉堂從後追上,和 「孫文」的距離更遠,悄然不察他就是兒子假扮的!
        與劉郁白對峙的閻孝國,不知道 「孫文」一干人等,己經逃走了。他只感到劉郁白的微笑,分明在挑釁他,盛怒之下又再猛攻過去,招招狠辣。劉郁白其時着實受傷太重,流血過多,身手開始遲緩,檔架也是軟弱無力。挨不到幾下,劉郁白就被打倒在地,奄奄一息。
         閻孝國稍一輕敵,一轉身,就被劉郁白從後撲向自己。劉郁白拼死抓緊閻孝國的辮子,另一手把鐵扇骨散開直刺向閻孝國脖子。閻孝國辮子被抓,連連慘叫,痛得頭皮也像要被扯裂了,但見他後腰發力,用盡全力把劉郁白甩開。
        電光火石之間,劉郁自以鐵扇骨削去閻孝國一部份的辮子!那扇骨直削進閻孝國的後頸,血流如注。這一削,如天大的侮辱,徹底地觸怒一直尊崇大清帝國的閻孝國!他怒不可遏,披頭散髮猶如厲鬼般大喝一聲,瘋狂的攻擊劉郁白。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如猛獸一般狂噬。身負重傷、渾身是血的劉郁白強撐着,閻孝國再來一下殺着,劉郁白終於倒地。就在他漸漸失去知覺時,卻見一個絕色女子出現在閻孝國的身後.............
        那女子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視着劉郁白,彷彿有千言萬語。周圍的景物愈來愈模糊了,只有這個女子的樣子漸見清晰。這麼多年後,他終於又再看到這個一生中最愛的女人。劉郁白看得入神,忘卻了肉體上的痛,嘴角還露出了滿足的微笑。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盛怒當下,看到這個被自己擊倒的人竟對看自己微笑心裏又恨又愕然。他再用力把刀深陷劉郁白肚中,劉郁白氣將絕,仰臥在血泊之中。就在最後一口氣快要 耗盡之際,這個他一世最愛的女子,柔情地向他還以一笑。劉郁白無悔無怨地,沉醉在這女子的笑意之中,實在累了,眼皮也慢慢地閉上了.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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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此時,陳少白已領着大家走出了秘道,來到孫母家另一邊的街上。見四輛黃包車早已停在屋簷下暗角處等候,眾人各自快步登上黃包車上。陳少白腳一踏上黃包車突然想起甚麼,就連忙又下了車跑到 「孫文」的車前。
        陳少白揭開了車上的布簾,自懷中掏出李玉堂早前給予自己的手槍,遞給李重光,說 :「必要時,好好保護自己!」
        李重光緊抿着嘴唇,一臉沉重地靠前身子,接過手槍。就在這一瞬,從秘道內追上來的李玉堂,看到伸手接過手槍的正是自己的兒子李重光!這時黃包車的布簾己迅 速被拉下來,李玉堂呆在當場。最不想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,眼前所見讓他腦裏突然一片空白,心裏想看阻止,但口裏卻一句話也講不出來。只覺一陣暈眩,世界 彷彿停頓下來。驚魂甫定,他奮力向前追,卻因太焦急,反而絆倒在地上。
        時陳少白已回到自己的黃包車上。車隊的人急着要離開,一時忽略了走在最後的李玉堂。阿四見李重光己經坐好了,就堅定的把繫在自己褲頭的繩索跟黃包車綁在一起,拉起車子飛快地向前奔跑。
        李玉堂眼巴巴地看着黃包車隊遠去,不管雙手和膝蓋都流着血,他的心裏只想喝止兒子冒這個險,馬上慌亂地爬起來,拔腿向着車隊追去。
        此時,孫母家外的閻孝國拿出染滿劉郁白鮮血的利刀,正想追上樓進入孫母家內,手刃孫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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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溜過,輔仁文社的吊鐘滴滴答指着十時四十五分,孫文和各省代表的會議正進行得如火如荼。
        「起義潮州為我們當前首任 !陳湧波、余丑、你們盡速前赴潮州宏安、會見東軍都督許雪秋共襄謀事!」孫文對二人委以重任。陳湧玻、余丑聽了心裏特別激動,以熱切的眼神望着孫文,以此表示絕不負所托。
        那邊廂,曾答應月茹不負所托的沈重陽,在一條狹窄的迴廊內跌跌撞撞的走着,淌血的身軀愈來愈沉重,一步比一步艱難。前天的他還是孓然一身,了無牽掛;現在 的他卻因為已經是孩子的爹。為了撫養親女的男人而捨命、為了交付最後的禮物給女兒,他仍強撐着,可是臉色漸見紫白,生命漸漸離他而去。沈重陽堅持着,誓要 尋回李玉堂及車隊的蹤影。
        在同一條迴廊內,李玉堂也在負傷追趕着黃包車隊。突然,一個蹦跳而行的身影,自前方一個角落轉出來,擋了在李玉堂跟前。
        原來是重傷纍纍的沈重陽,只見他乏力地跪在李玉堂面前,望着李玉堂的眼神卻是如斯欣喜,彷彿身上毫無痛楚。李玉堂甚感疑惑,努力去想究竟眼前人是誰?沈重陽自覺再也撐不住身體了,就連忙白懷中掏出布娃娃,遞給李玉堂。他用盡最後一口氣 :「給……給念慈 !」
        玉堂愕然地接過染了血跡卻仍有餘溫的娃娃,他認出這是月茹給念慈親手縫製的布偶。一瞬間,二人四目對視。李玉堂心內似明白到甚麼,兩人之間因為月茹,因為念慈,而有着一種奇妙的聯繫。
        忽然,沈重陽一把捉住李玉堂,把他扯到身後,催促他 :「快走!」
        原來沈重陽看到閻孝國策馬飛馳,從遠遠的後方狂奔而來。李玉堂趕緊把布娃娃放到懷中,向看車隊的方向跑去。李玉堂來到一分岔路口,即拐彎抄小路追趕李重光去。
    沈重陽看着李玉堂背影消失在視線中,心中頓覺釋懷了。此時,急速的馬蹄聲由遠而近,沈重陽只能緩緩的撐起身子,充滿尊嚴的站起,眼神堅定的迎向馬匹方向。
        意識開始迷糊的沈重陽,眼前竟出現一幕幻象。只見月茹、念慈和他同坐在一輛單車上。他踏着車,月茹輕輕抱着他的腰,念慈則坐在自己懷中。三人拼貼出一幅溫 馨的景象,正衝着現實中孤身一人的沈重陽而來。沈重陽微笑地沈醉在眼前幻象,車上的 「重陽」帶着從未有過的愉悅快樂,三人都是如斯親密、如斯快樂。這一瞬間,他完全忘卻自己身在何地,面前是何人。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一臉殺氣,策馬漸近,但沈重陽卻似無視對方,眼前仍是那如幻似真的景像。在沈重陽的耳中,踏踏的馬蹄聲卻成了小念慈純真的笑聲。這馬,彷彿就是滿載一家三口溫馨幸福的單車,向着現實的沈重陽迎面而來。馬越衝前,他笑得越是燦爛。
        沈重陽毫無懼色的擋在路中間,想試圖阻止閻孝國衝過去。閻孝國明明見到一個身影擋在眼前,卻視之如無物,一臉殺氣的騎馬狂奔而至,直撞向沈重陽。兩者撞在一起,馬匹失蹄跪倒在地,把閻孝國拋到半空,他的刀也飛到老遠。
        以人擋駒的沈重陽則飛墮地上,口吐鮮血,毫無氣息了。然而,他嘴角含笑,雙眼直直的看着蔚藍的天空。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撐着身子站起來,惱怒着,奇怪這些不要命的人為甚麼老是纏着自己?他把一腔的憤怒都發洩到沈重陽身上。沈重陽其實早已被馬撞死了,閻孝國卻照樣亂拳猛打。閻孝國的狂暴達至沸點,越打越氣。他把地上的沈重陽打得血肉模糊,才撤腿狂奔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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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此時,孫文身後的吊鐘指着十點四十九分,輔仁文社的秘密會議仍在繼續。
        孫文說 :「鄧子瑜、黃耀廷、余紹卿!潮州起義始發,你們在惠州同步起兵響應。必須在廣東廣西同時開花,分散敵軍兵力!」
        眾人熱烈和應。渾然不知,密室以外的一眾義士,為了保衛孫文,展開了慘烈的廝殺。
        那邊廂,黃包車隊快速奔馳,車內的陳少白看一看手中懷錶,見是十時五十二分。這時,車隊聽到一聲狂吼,眾人即回頭一看,只見閻孝國來勢洶洶地趕上了。他渾力把最後一台黃包車拋到一旁,整台車撞到路邊攤檔,整個攤檔應聲塌下。
        這突如其來的情況,令車隊眾人大感驚愕,嚇得街上途人紛紛躲避。陳少白揭開布簾查看情況,只見形勢險峻,禁不住心焦如焚。幾名報社職員奮不願身地向閻孝國 撲過去,可是他們哪是閻孝國的對手?閻孝國遇神殺神地,報社職員們根本靠近不了他,紛紛被拋到半空,倒地時粉身碎骨。
        途人不知所為何故,驚見殺人狂魔,大呼小叫地四下逃命。
        李重光坐在車裏,聞得車外的慘叫聲,再也鎮定不了,方寸大亂。
        遠處的小巷中,只見李玉堂挺着老態龍鍾的身軀,一邊喘看氣一邊向前跑。他聽到前方彷彿傳來陣陣廝殺慘叫聲,心知不妙,一臉憂色。
        另一邊,阿四眼看已經再沒有人能阻擋閻孝國了。他把心一橫,突然把黃包車一百八十度的回轉,正面對着閻孝國。然後,他解開了自己腰間繫着黃包車的繩子,向前走了兩步。
        從後的包十見狀一愕,停下車來。車內的陳少白又揭開布簾,知道阿四想捨命跟閻孝國硬拼一場。這時,車內的李重光感到車子停下了,忍不住揭開布簾一角,見阿 四欲向閻孝國跑過去!李重光擔心阿四,不自禁探頭出去,欲一手拉阿四阻止。陳少白見狀,緊張地喝止李重光 :「你坐好 !」
        阿四也回過頭來幫忙,堅決地把李重光按回車內。然後就跟包十說 :「阿十,你拉我的車 !」講完,就頭也不回地衝向閻孝國。
        包十聽了阿四的話,二話不說就扶起車把手,拉着向前跑。陳少白也跟着跑在旁邊保護。
         阿四撲前揮拳攻向閻孝國。但閻孝國完全不理阿四,只厲視着李重光的黃包車,他撿起地上一支尖銳的長竹,直拋向前 !
        那竹擦過阿四肩膊直飛向前,插進了李重光的黃包車,剛好在李重光的臉旁擦過,最後穿出黃包車外。餘勢末了,直插進包十背上的要害之處。包十登時口噴鮮血,向前倒下身亡。陳少白在危急之中,保持冷靜,立即上前代替包十拉走黃包車。
        阿四回頭,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兄弟被人殺害,心裏悲慟萬分。隨即一轉身,猛地朝閻孝國面門就是一拳。無奈的是,閻孝國出手更勝阿四,拳快又猛,一下就把阿四打倒在地。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見竹子竟然射歪了,只是誤中副車,好不生氣。他馬上要追上去,給孫文一個痛快。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拔腿追上黃包車,阿四咬實牙關,從後一把撲到閻身上死攬着不放。眼看到了嘴邊的肥肉又再一次飛走,閻孝國自然不欲與阿四糾纏。他當即狠下殺心,回身 兇悍地揮拳擺脫阿四,鋼鐵般的拳頭一下下打落在阿四的身上、頭上。阿四雖中重拳口鼻猛噴鮮血,仍死活不放手,纏抱着閻孝國。
        陳少白趁機吃力地拉着黃包車向前走,車內的李重光知道阿四正捨命保護自己,心裏悲楚。他臉容跟阿四一樣痛苦,彷彿閻孝國的每一拳也同時打在他身上。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見陳少白拉着黃包車越跑越遠,即發狂地極速向阿四的頭部不斷揮拳。打得阿四連耳朵都流出鮮血來,染得那條繡有「純」字的圍巾血跡斑斑。
        阿四的血越流越多,漸漸抵受不住,眼簾下垂,似已全然失去知覺。身體開始無力地緩緩從閻孝國身上下墜,但雙手仍死死地緊扣着閻孝國不放。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既甩不開阿四,「孫文」的黃包車又消失無縱,他整個人癲狂了。用盡全身狠勁,大力扯緊阿四頸上的圍巾,令阿四不能呼吸,阿四臉色紫白臉容痛苦,但雙手竟仍緊扣着閻孝國不放……終於,阿四窒息了。
        那繡着「純」字的圍巾被閻孝國扯成兩段,同時,阿四的手亦慢慢地鬆開垂了下來。大街上,阿四的軀體躺在地上,鮮血不斷滲出,直到那繡着「純」字的圍巾變成漫天落霞一般的深紅色。
        小街之內,滿額汗水的李玉堂,氣喘吁吁的跑着,此時他彷彿感應到情同親子的阿四已經犧牲,剎那間內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痛。
        滴滴答答的吊鐘,在輔仁文杜的密室內,指着十時五十四分。孫文在會議結束前,作最後的講話 :「十年以前,衢雲兄跟我在此討論何謂革命。當時我說,革命,就是為了四萬萬同胞人人有恆業,不啼飢,不號寒。十年過去,與我志同者相繼犧牲,我從他鄉飄 泊重臨,革命兩字,於我而言,不可同日而喻。今天再道何謂革命,我會說,欲求文明之幸福,不得不經文明之痛苦。這痛苦就叫做革命!在此,孫文拜謝!」
        孫文的聲音,由先前的熱熾,慢慢轉為沉痛。十時五十四分,他戴上帽子,推開密室的窄門,通過剛才一間又一間打通的房間,向着輔仁文社的門口離開。
        同一時間,陳少白拉着李重光一直向前跑。黃包車裏,李重光心裏跟李玉堂一樣痛,他隱約感到阿四已經遭遇不測。他的痛,完全顯示在其年青的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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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這邊廂,真正的孫文和十三省代表離開了輔仁文社,並急速沿樓梯拾級而下。那邊廂,閻孝國雙目毫無焦點般向前直追。
        不遠處,陳少白氣喘吁吁的拉着車來到石板街,左腹傷口愈來愈嚴重,血越滲越多,他的衣服染上一大灘的血跡。冷不及防閻孝國突然從暗處飄出,就擋在他跟前!
        兩師生如今敵我兩立,大家互相望着。陳少白即忍着傷口的痛,以身體擋着 「孫文」的車。他整個人的背部靠近黃包車,雙手握緊車的扶手,一邊倒後而行一邊保護一邊倒車內的李重光。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口中喃喃其詞,目光毫無焦點,只向黃包車步步壓來。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越迫越近,陳少白不斷退後。陳少白一邊舉起手中懷錶,一邊敲醒着閻孝國道 :「完了……閻孝國 !一切都完了,孫文走了 !」
        但閻孝國卻完全聽不進陳少白的話,繼續一步一步地逼向黃包車。陳少白不斷退後,冷不及防後面就是石板街的長石級。他一失足,連人帶車滾下樓梯,跌到街上,手上的懷錶因此掉到一角去。
        黃包車急速的倒後着拾級而下,車內的李重光搖搖晃晃,他強撐着心情,手中的槍,卻因搖晃得厲害而掉出車外。
        與此同時,閻孝國如同瘋子一樣,邊咆哮邊沿石梯級向下衝,直向黃包車跑去!街上的途人驚慌萬分,紛紛四散。
        陳少白整個人跌在地上,這一下,他把眼鏡也摔壞了,視野頓時模糊一片。可是他仍勉強着站起來,跌跌撞撞地追着車子。他隱約見李重光的手槍原來就跌在自己跟前,他慌亂的拾起手槍,靠着眼前朦朧的景象,向前直奔欲阻止閻孝國,一邊跑還一邊大喊着 :「閻孝國!他不是孫文!他不是孫文!」
        此時,皇后大道上,真孫文的黃包車正向着碼頭直奔而去。
        那邊廂,假孫文的黃包車在石板街驚險地倒行,一邊扶手還撞到燈柱,整條斷掉遺落在街上。當閻孝國經過那折斷了的黃包車扶手時,馬上俯身撿起。發了狂的閻孝國已經完全聽不進陳少白的話了,只懂失常般衝向黃包車。
        黃包車向後滑行又一次撞到電燈柱上,整台車翻側在地。李重光強忍着慌亂的心情,閉上了眼睛,視死如歸,等待着命運的降臨。陳少白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追着過來,口裏依然痛苦地喊着 :「他不是孫文!他不是孫文!」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手持斷掉的車扶手,已來到了黃包車前。但見他雙眼直直地盯着黃包車,舉起尖銳的扶手,停頓在半空之中,雙眼如火。他沒有馬上刺下去,而是大喊着 :「大清國萬歲!」
        然後,閻孝國狠狠把那尖銳的扶手插進車內!陳少白眼雖看不清,但耳邊卻傳來李重光的一聲慘叫!他的心臟頓時如被刀重割了幾下,慌張的迎着慘叫聲跑去。他想開槍,可是眼前一片朦朧,遠處影像晃動,卻看不清是誰。
        陳少白痛苦地喊叫 :「他不是孫文 !他不是孫文!」。他猶豫着,不敢開槍,只舉着槍,瞄着那人影笨笨拙拙的往前跑。一不小心,就絆倒在樓梯街上,他隨即狼狠地爬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陳少白終於靠近了黃包車,他把眼前景象看清楚了,只見閻孝國正狠狠地把長扶手插進黃包車內,鮮血自黃包車內濺出,車內的李重光叫聲慘絕人寰。陳少白向着閻孝國的背影不斷開槍,卻始終打不中閻孝國的要害,子彈都打落在肩上、腰間,鮮血濺了陳少白一臉。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身中多槍,卻憫然如沒有知覺,繼續拔起那扶手,一次又一次運力插下去。陳少白臉色蒼白如紙,慌亂再開一槍,可惜仍是射失了。與此同時,閻孝國用盡最後一口勁,把扶手拔出再插進車內,再狠狠的拔出........
        這一次,李重光再也沒聲音了,陳少白整個人都呆住了。
        血沿着那扶手尖一滴一滴往下,閻孝國轉過身來面對着陳少白,閃爍着軍人的榮耀。
        陳少白悲慟莫名,即向着閻孝國的胸口開了一槍!血從子彈孔中噴出來,閻孝國的血沾滿陳少白,但他已沒有絲毫感覺了!
        中槍的閻孝國,面上毫無痛楚,還壯烈地說:「先生,孝國已報國恩!」話畢,整個人徐徐倒下,臉上掛着的是光榮的微笑。
        閻孝國的軀體倒在地上,陳少白有點朦朧的眼中,看着的是那染滿血的黃包車。然後,陳少白內心崩潰了,捉着閻孝國的屍體狂喊着 :「他不是孫文!我告訴你了,他不是孫文!你為甚麼不相信我?」
        突然,陳少白感覺到一個黑影在不遠處出現。他放下了閻孝國的屍體緩緩抬頭,向着石板街下望去,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        石板街尾,李玉堂剛趕至,但他的視線卻落在陳少白身後的黃包車。他看到血淋淋的黃包車時,整個人都軟倒下來,半跑半爬的來到那輛黃包車前。
        李玉堂顫抖着手打開黃包車的布簾,只見重光滿身是血,臉上毫無人氣,熟睡了般躺在車內。李玉堂欲哭無淚,抱着李重光的屍體,不敢相信兒子已死去。他抱着兒子,想把他拖到黃包車外,卻顯得乏力。幾經辛苦,他半拉半扯終於把兒子拉到車外。
        「我告訴你了……...外頭不太平,這兩天別出門了...........」李玉堂雙眼通紅,抱李重光,悲傷得連話也話不清了。
        陳少白癱瘓的跌坐在樓梯上,看着眼前的影像,心情從未如此複雜,內心痛苦交煎。他木無表情,只是眼眶不受控的漸紅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李玉堂不斷搖動着李重光的屍體,一臉痛苦的用自己身上的衣服抹去李重光臉上的血跡。可惜李重光冰冷的一動不動,李玉堂禁不住老淚縱橫。
        他剛好抬頭望到陳少白,卻相對無語。陳少白感受到李玉堂從未有過的軟弱。李玉堂把兒子緊緊抱在懷中,像是要給兒子最後的一點溫暖。
         陳少白在旁聽見李玉堂的哭聲,他抬起頭望着蒼天,內心有說不出的疑問、痛苦,然後眼眶的淚終不受控地落下了。
        角落裏,那隻剛才掉落的懷錶仍然在走,剛好踏入十一時正。碼頭上又有一艘船伴隨着雄渾的汽笛聲破浪而行。
        孫文站在船尾,回首眺望,雙眼中滲着淚光。香港碼頭上的人由近漸遠,慢慢變小變不見了;維多利亞港的海洋線也變成一個小黑點,再消失在茫茫大海中。
        「辛亥革命」終於成功推翻滿清王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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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晨光乍現,皇后大道踏進一日之始,萬象更顯生機。高陞戲院前,一個小女孩頭戴着方紅那頂帽子,一臉天真的與其他幾名孩子在追逐玩耍。
        大煙館外,一隻野狗坐在從前劉郁白經常躺著的位置旁邊,似嗅着地上甚麼。另一個乞丐頹廢地躺在那裏。
        大樹下的一個小角落,濛濛晨光中,放滿一堆枯死了的盆栽。小角落的中央,則放着一個破藥壺,上面一枝鮮花正在盛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