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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-1 第十章 金烏刀法(下)

         丁不三、丁不四自然也早就瞧了出來,只是兩人不肯認輸,還盼石破天這路古怪刀法招數有限,兩兄弟打起精神,苦苦撐持。白萬劍也怕石破天不過是『程咬金三斧頭』,時刻一長,又被丁氏兄弟佔了先機,眼下情勢,須當速戰速決,當即使一招『暗香疏影』,長劍顫動,劍光若有若無,那是雪山劍法中最精微的一招,往往傷人於不知不覺之間,石破天柴刀橫削,也是連連抖動,這一招『鮑魚之肆』,內力從四面八方湧出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聽得「啊、啊」兩聲,丁不四肩頭中刀,丁不三臂上中劍。兩人倏然轉身,躍出圈外。丁不三反手抓住丁璫,迅速之極的隱入了東邊林中。丁不四卻在西首山後逸去,只聽山背後傳來他的大聲呼叫:「白萬劍,老子瞧在你母親面上,今日饒你一命,下次可決不輕饒了……」聲音漸漸遠去。
         但見滿地是血,衰草上躺著五具屍首,雪山派群弟子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又驚又悲,又是滿腹疑團。
         白萬劍側目瞧著石破天,一時之間痛恨、悲傷、慚愧、慶幸、惶惑、詫異、佩服,百感交集,而感激之意卻也著實不少,若不是這小子出手,雪山派十餘人自必盡數畢命於紫煙島上,回想適才丁氏兄弟出手之狠辣,兀自心有餘悸。他長長舒了口氣,問道:「你這路刀法是誰教你的?」
         石破天道:「是史婆婆教的,共有七十三路,比你們的雪山劍法多一路,招招是雪山劍法的剋星。」白萬劍哼的一聲,說道:「招招是雪山劍法的剋星?口氣未免太大。誰是史婆婆?」石破天道:「史婆婆是我金烏派的開山祖師,她是我師父,我是金烏派的每二代大弟子。」白萬劍不禁大怒,冷冷的道:「你不認師門,那也罷了,卻又另投什麼金烏派門下。金烏派,金烏派?沒聽見過,武林中沒這個字號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石破天還不知他已動怒,繼續解釋:「我師父說道,金烏就是太陽,太陽一出,雪就融了。因此雪山派弟子遇到我金烏派,只有……只有……」下面本來是「磕頭求饒的份兒」,但他只不過不通人情世故,畢竟不是傻子,話到口邊,想起這句話不能在雪山派弟子面前說出來,當即住口。
         白萬劍臉色鐵青,厲聲道:「我雪山弟子遇上你金烏派的,那便如何?只有什麼?」石破天搖頭道:「這句話你聽了要不高興的,我也以為師父這話不對。」白萬劍道:「只有大敗虧輸,望風而逃,是不是?」石破天道:「我師父的話,意思也就差不多。白師傅你別生氣,我師父恐怕也是說著玩的,當不得真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白萬劍右腿、右肩都被丁不四手掌斬中,這時候更覺疼痛難當,然石破天的言語句句辱及本門,卻如何忍得,長劍一舉,叫道:「好!我來領教領教金烏派的高招,且看如何招招是雪山劍法的剋星!」但這一舉劍,肩頭登時劇痛,臉上變色,長劍險些脫手。
         一名雪山弟子包萬葉上前兩步,挺劍說道:「姓石的小子,你當然不認我這師叔了,我來接你的高招!」
         白萬劍咬牙忍痛,說道:「包師弟,你……你……」他本要說「你不行」,但學武之人,臉面最是要緊,隨即改口道:「我來接他好了!」劍交左手,說道:「姓石的小子,上吧!」石破天搖頭道:「你肩頭、腿上都受了傷,咱們不用比了,而且,而且,我一定打你不過的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白萬劍道:「你有膽子侮辱雪山派,卻沒膽子跟我比劍!」長劍挺出,一招『梅雪爭春』,劍光點點,向石破天頭頂罩了下來,他雖左手使劍,不如右手靈便,但凌厲之意,絲毫不減。石破天見劍光當頭而落,只得舉起柴刀,還了一招『梅雪逢夏』,攻瑕抵隙,果然正是這招『梅雪爭春』的剋星。
         白萬劍心中一凜,不等這招『梅雪爭春』使老,急變『胡馬越嶺』,石破天依著來一招『漢將當關』,白萬劍眼見對方這一招守得嚴密異常,不但將自己去招全部封住,而且顯然還含有厲害後著,當即換行成一招『明月羌笛』,石破天跟著變為『赤日金鼓』。白萬劍又是一驚,眼見他柴刀直攻而進,正對準了自己這招最軟弱之處,忙又變招。
         幸好石破天不懂這其間的奧妙,眼見對方變招,跟著便即變化。其實適才已佔敵機先,不管白萬劍變招也好,不變招也好,乘勢直進,立時便可迫他急退三步。此時他腿上不便,這三步難以疾退,不免便要撤劍認輸。但說到當真拆招鬥劍,石破天可差得遠了,他只是眼見白萬劍使出什麼劍招,便照式應以金烏刀法中配好了的一招,較之日前與丁不四在舟中鬥拳,其依樣葫蘆之處,實無多大分別。他招數不會稍有變更,自不免錯過了這大好機會。
         白萬劍心中暗叫:「慚愧!」旁觀的雪山派弟子中,倒也有半數瞧了出來,也是暗道:「僥倖,僥倖!」
         數招一過,白萬劍又遇凶險。不管他劍招如何巧妙繁複,石破天以拙應巧,一柄爛柴刀總是佔了上風。白萬劍越鬥越驚,心想:「這小子倒也不是胡吹,他的什麼金烏刀法,果然是我雪山劍法的剋星。那個史婆婆莫非是我爹爹的大仇人?她如此處心積慮的創了這套刀法出來,顯是要打得我雪山派一敗塗地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拆到三十餘招時,石破天柴刀斫落,劈向白萬劍左肩。白萬劍本可飛腿踢他手腕,以解此招,但他右腳一提,傷處突然奇育徹骨,右膝竟爾不由自主的跪倒,急忙右掌按地。石破天這刀砍下,他已無法抗禦,眼見便要將他左臂齊肩斫落。雪山群弟子大聲驚呼。不料石破天提起柴刀,說道:「這一下不算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白萬劍左腳使勁,奮力躍起,心中如閃電般轉過了無數念頭:「這小子早就可以勝我,何況每一招都使不足?倒似他沒好好學過雪山劍法似的。此刻他明明已經勝我了,何以又故意讓我?石中玉這小子向來陰狠,他只消一刀殺了我,其餘眾師弟那一個是他的對手?他忽發善心,那是什麼緣故?難道……難道……他當真不是石中玉?」
         一轉到這個念頭,左手長劍輕送,一招『朝天勢』向前刺出。雪山諸弟子都是「咦」的一聲。這『朝天勢』不屬雪山劍法七十二招,是每個弟子初入門時鍛煉筋骨、打熬氣力的十二式基本功夫之一,招式尋常,簡便易記,雖於練功大有好處,卻不能用以臨敵。眾人見他突然使出這一招來,都吃了一驚,只道白師哥傷重,已無力使劍。
         不料石破天也是一呆,這一招『朝天勢』他從未見過,史婆婆也沒教過破法,不知如何拆解才是。可是在『氣寒西北』的長劍之前,又有誰能呆上一呆?石破天只是這麼稍一遲疑,白萬劍長劍猶似電閃,中宮直進,劍尖已指住了他心口,喝道:「怎麼樣?」
         石破天道:「你這一招是什麼劍法?我沒見過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白萬劍見他此刻生死繫於一線,居然還問及劍法,倒也佩服他的膽氣,說道:「你當真沒學過?」石破天搖了搖頭。白萬劍道:「我此時取你性命,易如反掌,只是適才我受丁氏兄弟圍攻,閣下有解圍大德,咱們一命換一命,誰也不虧負誰。從今而後,你可不許再說金烏刀法是雪山劍法剋星的話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石破天點頭道:「我原說打你不過。你叫我不可再說,我以後不說了。白師傅,我想明白了,剛才你這一招劍法,好像也可破解。」陡然間胸口一縮,凹入數寸,手中柴刀橫掠,拍的一聲,刀劍相交,內力到處,白萬劍手中長劍斷為兩截。
         白萬劍臉色大變,左足一挑,地下的一柄長劍又躍入他手中,刷刷刷三劍,都是本派練功的入門招式,快速無倫。石破天只瞧得眼花繚亂,手忙足亂之際,突然間手腕中劍,柴刀再也抓捏不住,噹的一聲,掉在地下。便在那時,對方長劍又已指住了他心口。
         白萬劍手腕輕抖,石破天叫聲「哎喲」,低頭看時,只見自己胸口已整整齊齊的被刺了六點,鮮血從衣衫中滲將出來,但著劍不深,並不如何疼痛。
         雪山群弟子齊聲喝采:「好一招『雪花六出』!」
         白萬劍道:「相煩閣下回去告知令師,雪山派多有得罪。」他見石破天不會雪山派這幾路最粗淺的入門功夫,顯非作偽,而神情舉止,性情脾氣,和石中玉更是大異,又想:「他於我有救命之恩,適才一刀又沒斫我肩膀,明著是手下留情。不論是不是石中玉,今日總是不能殺他拿他。這一招『雪花六出』,只是懲戒他金烏派口出大言,在他身上留個記認。」
         他拋下長劍,抱起一名師弟的屍身,既傷同門之誼,又愧自身無能,致令這五個師弟死於丁氏兄弟之手,忍不住熱淚長流,其餘雪山子弟將另外四具屍身也抱了起來。白萬劍恨恨的道:「不三、不四兩個老賊別死得太早。」向眾師弟道:「咱們走!」一夥人快步走入樹林,誰也沒再回頭望石破天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