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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. 第十一章 砌牆(上)

         萬門弟子亂了一陣,哪追得到什麼敵人?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囑咐戚芳,千萬不可將劍譜得而復失之事跟師兄弟們提起。戚芳滿口答允。這些年來,她越來越是察覺到,萬門師父徒弟與師兄弟之間,大家都各有各的打算,你防著我,我防著你。萬震山驚怒交集,回到自己房中,只是凝思著花蝴蝶的記號。仇人是誰?為什麼送了劍譜來?卻又搶了去?是救了言達平的那人嗎?還是言達平自己?
         萬圭追逐敵人時一陣奔馳,血行加速,手背上傷口又痛了起來,躺在床上休息,過了一會,便睡著了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尋思:「這本書爹爹是有用的,在血水中浸得久了,定會浸壞!」到房中叫了兩聲「三哥」,見他睡得正沉,便出來端起銅盆,到樓下天井中倒去了血水,露出那本書來,她心想:「空心菜真乖!」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         那本書浸滿了血水,腥臭撲鼻,戚芳不願用手去拿,尋思:「卻藏在哪裡好?」想起後園西偏房中一向堆置篩子、鋤頭、石臼、風扇之類雜物,這時候決計無人過去,當下在庭中菊花上摘些葉子,遮住了書,就像是捧一盤菊花葉子,來到後園。她走進西偏房,將那書放入煽谷的風扇肚中,心想:「這風扇要到收租谷時才用。藏在這裡,誰也不會找到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她端了臉盆,口中輕輕哼著歌兒,裝著沒事人般回來,經過走廊時,忽然牆角邊閃出一人,低聲說道:「今晚三更,我在柴房裡等你,可別忘了!」正是吳坎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心中本在擔驚,突然見他閃了出來說這幾句話,一顆心跳得更是厲害,啐道:「沒好死的,狗膽子這麼大,連命也不要了?」吳坎涎著臉道:「我為你送了性命,當真是心甘情願。師嫂,你要不要解藥?」戚芳咬著牙齒,左手伸入懷中,握住匕首的柄,便想出其不意地拔出匕首,給他一下子,將解藥奪了過來。
         吳坎笑嘻嘻地低聲道:「你若使一招『山從人面起』,挺刀向我刺來,我用一招『雲傍馬頭生』避開,隨手這麼一揚,將解藥摔入了這口水缸。」說著伸出手來,掌中便是那瓶解藥。他怕戚芳來奪,跟著退了兩步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知道用強不能奪到,一側身便從他身邊走了過去。
         吳坎低聲道:「我只等你到三更,你三更不來,四更上我便帶解藥走了,高飛遠走,再也不回荊州了。姓吳的就是要死,也不能死在萬家父子手下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回到房中,只聽得萬圭不住呻吟,顯是蠍毒又發作起來。她坐在床邊,尋思:「他毒害狄師哥,手段卑鄙之極,可是大錯已經鑄成,又有什麼法子?那是師哥命苦,也是我命苦。他這幾年來待我很好,我是嫁雞隨雞,這一輩子總是跟著他做夫妻了。吳坎這狗賊這般可惡,怎麼奪到他的解藥才好?」眼見萬圭容色憔悴,雙目深陷,心想:「三哥傷重,若是跟他說了,他一怒之下去和吳坎拚命,只有把事兒弄糟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,戚芳胡亂吃了晚飯,安頓女兒睡了,想來想去,只有去告知公公,料想他老謀深算,必有善策。這件事不能讓丈夫知道,要等他熟睡了,再去跟公公說。戚芳和衣躺在萬圭腳邊。這幾日來服侍丈夫,她始終衣不解帶,沒好好睡過一晚。直等到萬圭鼻息沉酣,她悄悄起來,下得樓去,來到萬震山屋外。
         屋裡燈火已熄,卻傳出一陣陣奇怪的聲音來,「嘿,嘿,嘿!」似乎有人在大費力氣的做什麼事。戚芳甚是奇怪,本已到了口邊的一句「公公」又縮了回去,從窗縫中向房內張去。其時月光斜照,透過窗紙,映進房中,只見萬震山仰臥在床,雙手緩緩地向空中力推,雙眼卻緊緊閉著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心道:「原來公公在練高深內功。練內功之時最忌受到外界驚擾,否則極易走火入魔。這時可不能叫他,等他練完了功夫再說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只見萬震山雙手空推一陣,緩緩坐起身來,伸腿下床,向前走了幾步,蹲下身子,凌空便伸手去抓什麼物事。戚芳心想:「公公練的是擒拿手法。」又看得片時,但見萬震山的手勢越來越怪,雙手不住在空中抓下什麼東西,隨即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,倒似是將許多磚塊安放堆疊一般,但月光下看得明白,地板上顯是空無一物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見他凌空抓了一會,雙手比了一比,似乎認為夠大了,於是雙手作勢在地下捧起一件大物,向前塞了過去,戚芳看得迷惘不已,眼見萬震山仍是雙目緊閉,一舉一動決不像是練功,倒似是個啞巴在做戲一般。
         突然之間,她想到了桃紅在破祠堂外說的那句話來:「老爺半夜三更起來砌牆!」
         可是萬震山這舉動決不是在砌牆,要是說跟牆頭有什麼關連,那是在拆牆洞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感到一陣恐懼:「是了!公公患了離魂症。聽說生了這病的,睡夢中會起身行走做事。有人不穿衣服在屋頂行走,有人甚至會殺人放火,醒轉之後卻全無所知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只見萬震山將空無所有的重物塞入空無所有的牆洞之後,凌空用力堆了幾下,然後拾起地下空無所有的磚頭砌起牆來。
         不錯,他果真是在砌牆!臉上微笑,得意洋洋地砌牆!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初時看到他這副陰森森的模樣,有些毛骨悚然,待見他確是在作砌牆之狀,心中已有了先入之見,便不怕了,心道:「照桃紅的話說來,公公這離魂症已患得久了。有病之人大都不願給人知道。桃紅和他同房,得知了底細,公公自然要大大不開心。」這麼一來,倒解開了心中一個疑團,明白桃紅何以被逐,又想:「不知他砌牆要砌多久,倘若過了三更,吳坎那廝當真毀了解藥逃走,那可糟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但見萬震山將拆下來的「磚塊」都放入了「牆洞」,跟著便刷起「石灰」來,直到「功夫」做得妥妥貼貼,這才臉露微笑,上床安睡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心想:「公公忙了這麼一大陣,神思尚未寧定,且讓他歇一歇,我再叫他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就在這時,卻聽得房門上有人輕輕敲了幾下,跟著有人低聲叫道:「爹爹,爹爹!」正是她丈夫萬圭的聲音。戚芳微微一驚:「怎麼三哥也來了?他來幹什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立即坐起,略一定神,問道:「是圭兒麼?」萬圭道:「是我!」萬震山一躍下床,拔開門閂,放了萬圭進來,問道:「得到劍譜的訊息麼?」萬圭叫了聲:「爹!」伸左手握住椅背。月光從紙窗中映射進房,照到他朦朧的身形,似在微微搖晃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怕自己的影子在窗上給映了出來,縮身窗下,側身傾聽,不敢再看兩人的動靜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聽萬圭又叫了聲「爹」,說道:「你兒媳婦……你兒媳婦……原來不是好人。」戚芳一驚:「他為什麼這麼說?」只聽萬震山也問:「怎麼啦?小夫妻拌了嘴麼?」萬圭道:「劍譜找到了,是你兒媳婦拿了去。」萬震山喜道:「找到了便好!在哪裡?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驚奇之極:「怎麼會給他知道的?多半是空心菜這小傢伙忍不住說了出來。」但萬圭接下去的說話,立即便讓她知道自己猜得不對。萬圭告訴父親:他見戚芳和女兒互使眼色,神情有異,料到必有古怪,便假裝睡著,卻在門縫中察看戚芳的動靜,見她手端銅盆走向後園,他悄悄跟隨,見她將劍譜藏入了後園西偏房一架風扇之中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心中歎息:「苦命的爹爹,這本書終於給公公和三哥得去了。再要想拿回來,那是千難萬難了。好,我認輸,三哥本來比我厲害得多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只聽萬震山道:「那好得很啊。咱們去取了出來,你裝作什麼也不知道,且看她如何。
         她要是不提,你也就不必說破。我總是疑心,這本書到底是哪裡來的。只怕……只怕……只怕……」他連說三個「只怕」,卻說不下去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叫道:「爹!」聲音顯得甚是痛苦,萬震山叫道:「怎麼?」萬圭道:「你兒媳婦……兒媳婦盜咱們這本劍譜,原來是為了……」說到這裡,聲音發顫。萬震山道:「為了誰?」萬圭道:「原來……是為了吳坎這狗賊!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心頭一陣劇烈震盪,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心中只是說:「我是為了爹爹。怎麼說我為了吳坎?為了吳坎這狗賊?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的語聲中也是充滿了驚奇:「為了吳坎?」萬圭道:「是!我在後園中見這賤人藏好劍譜,便遠遠地跟著她,哪知道她……她到了迴廊上,竟和吳坎那廝勾勾搭搭,這淫婦……好不要臉!」萬震山沉吟道:「我看她平素為人倒也規矩端正,不像是這樣子的人。
         你沒瞧錯麼?他二人說些什麼?」萬圭道:「孩兒怕他們知覺,不敢走得太近,迴廊上沒隱蔽的地方,只有躲在牆角後面。這兩個狗男女說話很輕,沒能完全聽到,可是……可是也聽到了大半。」萬震山「嗯」了一聲,道:「孩兒,你別氣急。大丈夫何患無妻?咱們既得了劍譜,又查明了這中間的秘密,轉眼便可富甲天下,你便要買一百個姬妾,那也容易得緊。你坐下,慢慢地說!」
         只聽得床板格格兩響,萬圭坐到了床上,氣喘喘地道:「那淫婦藏好書本,很是得意,嘴裡居然哼著小曲。那姦夫一見到她,滿臉堆歡,說道:『今晚三更,我在柴房等你,可別忘了!』的的確確是這幾句話,我是聽得清清楚楚的。」萬震山怒道:「那小淫婦又怎麼說?」萬圭道:「她……她說道:『沒好死的,狗膽子這麼大,連命也不要了!』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在窗外只聽得心亂如麻:「他……他二人口口聲聲地罵我淫婦,怎……怎麼能如此地冤枉人家?三哥,我是一片為你之心,要奪回解藥,治你之傷。你卻這般辱我,可還有良心沒有?」
         只聽萬圭續道:「我……我聽了他們這麼說,心頭火起,恨不得拔劍上前將二人殺了。
         只是我沒帶劍,又是傷後沒力,不能跟他們明爭,當即趕回房去,免得那賊淫婦回房時不見到我,起了疑心。姦夫淫婦以後再說什麼,我就沒再聽見。」萬震山道:「哼,有其父必有其女,果然一門都是無恥之輩。咱們先去取了劍譜,再在柴房外守候。捉姦捉雙,叫這對狗男女死而無怨!」萬圭道:「那淫婦戀姦情熱,等不到三更天,早就出去了,這會兒……這會兒……」說著牙齒咬得格格直響。萬震山道:「那麼咱們即刻便去。你拿好了劍,可先別出手,等我斬斷他二人的手足,再由你親手取這雙狗男女的性命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只見房門推開,萬震山左手托在萬圭腋下,二人逕奔後園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靠在牆上,眼淚撲簌簌地從衣襟上滾下來。她只盼治好丈夫的傷,他卻對自己如此起疑。父親一去不返,狄師哥受了自己的冤枉,現今……現今丈夫又這般對待自己,這樣的日子,怎麼還過得下去?她心中茫然一片,真是不想活了,沒想到去和丈夫理論,沒想到叫吳坎來對質,只是全身癱瘓了一般,靠在牆上。
         過不多久,只聽得腳步聲響,萬氏父子回到廳上,站定了低聲商量。萬圭道:「爹,怎不就在柴房裡殺了吳坎?」萬震山道:「柴房裡只姦夫一人。那賊淫婦定是得到風聲,先溜走了,既不能捉姦成雙,咱們是荊州城中的大戶大家,怎能輕易殺人?得了這劍譜之後,咱們在荊州有許許多多事情要幹,小不忍則亂大謀,可不能胡來!」萬圭道:「難道就這樣罷了不成?孩兒這口氣如何能消?」萬震山道:「要出氣還不容易?咱們用老法子!」萬圭道:「老法子?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道:「對付戚長發的老法子!」他頓了一頓,道:「你先回房去,我命人傳集眾弟子,你再和大夥兒一起到我房外來。別惹人疑心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心中本是亂糟糟地沒半點主意,只是想:「到了這步田地,我是不想活了,可是空心菜怎麼辦?誰來照顧她?」忽聽萬震山說要用「對付戚長發的老法子」對付吳坎,腦袋上便如放上了一塊冰塊,立時便清醒了:「他們怎樣對付我爹爹了?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。公公傳眾弟子到房外邊來,這裡是不能耽了,卻躲到哪裡去偷聽?」
         只聽得萬圭答應著去了,萬震山到廳外大聲呼叫僕人掌燈。不多時前廳後廳隱隱傳來人聲,眾弟子和僕人四下裡聚集攏來。戚芳知道只要再過片刻,立時便有人走經窗外,微一猶豫,當即閃身走進萬震山房中,掀開床帷,便鑽進了床底。床帷低垂至地,若不是有人故意揭開,決不致發現她的蹤跡。
         她橫臥床底,不久床帷下透進光來,有人點了燈,進來放在房中。她看到萬震山一對穿著雙梁鞋的腳跨進房來,這雙腳移到椅旁,椅子發出輕輕的格喇一聲,是萬震山坐了下來,又聽得他叫僕人關上房門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聽得大師兄魯坤在房外說道:「師父,我們都到齊了,聽你老人家的吩咐。」萬震山道:「很好,你先進來!」戚芳見到房門推開,魯坤的一對腳走了進來,房門又再關上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道:「有敵人找上咱們來啦,你知不知道?」魯坤道:「是誰?弟子不知。」萬震山道:「這人假扮成個賣藥郎中,今日來過咱們家裡。」戚芳心道:「難道他知道賣藥郎中是誰,那人到底是誰?」魯坤道:「弟子聽吳師弟說起。師父,這敵人是誰?」萬震山道:「這人喬裝改扮了,我沒親眼見到,摸不準他底細。明兒一早,你到城北一帶去仔細查查。現下你先出去,待會我還有事分派。」魯坤答應了出去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逐一叫四弟子孫均、五弟子卜垣進來,說話大致相同,叫孫均到城南一帶查察,叫卜垣到城東一帶查察。吩咐卜垣之時,隨口加上句:「讓吳坎查訪城西一帶,馮坦和沈城策應報訊。你萬師哥傷勢未痊,不能出去了。」卜垣道:「是,萬師哥該多多休養。」開門出去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知道這些話都是故意說給吳坎聽的,好令他不起疑心。只聽萬震山道:「吳坎進來!」這聲音和召喚魯坤等人之時一模一樣,既不更為嚴厲,也不特別溫和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見房門又打開了,吳坎的右腳跨進行檻之時,有些遲疑,但終於走了進來。這雙腳向著萬震山移了幾步,站住了,戚芳見他的長袍下擺微動,知他心中害怕,正自發抖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聽萬震山道:「有敵人找上咱們來啦,你知不知道?」吳坎道:「弟子在門外聽得師父說,便是那個賣藥郎中。這人是弟子叫他來給萬師哥看病的,真沒想到會是敵人,請師父原諒。」萬震山道:「這人是喬裝改扮了的,你看他不出,也怪不得你。明天一早,你到城西一帶去查查,要是見到了他,務須留神他的動靜。」吳坎道:「是!」
         突然之間,萬震山雙腳一動,站了起來,戚芳忍不住伸手揭開床帷一角,向外張去,一看之下,不由得大驚失色,險些失聲叫了出來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見萬震山雙手已扼住了吳坎的咽喉,吳坎伸手使勁去扼萬震山的兩手,卻毫無效用。
         但見吳坎的一對眼睛向外凸出,像金魚一般,越睜越大。萬震山雙手手背上被吳坎的指甲抓出了一道道血痕,但他扼住了吳坎咽喉,說什麼也不放手。吳坎發不出半點聲音,只是身子扭動,過了一會,雙手慢慢張開,垂了下來。戚芳見他舌頭伸了出來,神情可怖,不禁害怕之極。只見吳坎終於不再動彈,萬震山鬆開了手,將他放在椅上,在桌上拿起兩張事先浸濕了的棉紙,貼在他口鼻之上。這麼一來,他再也不能呼吸,也就不能醒轉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一顆心怦怦亂跳,尋思:「公公說過,他們是荊州世家,不能隨便殺人,吳坎的父親聽說是本地紳士,決不能就此罷休,這件事可鬧大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便在此時,忽聽得萬震山大聲喝道:「你做的事,快快自己招認了罷,難道還要我動手不成?」戚芳一驚:「原來公公瞧見了我。」可是心中卻也並不驚惶,反而有釋然之感:「死在他手裡也好,反正我是不想活了!」
         正要從床底鑽出來,忽聽得吳坎說道:「師父,你……要弟子招認什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這一驚非同小可,怎麼吳坎說起話來,難道他死而復生了?然而明明不是,他斜倚在椅上,動也不動。從床底望上去,看到萬震山的嘴唇在動。「什麼?是公公在說話,不是吳坎說的。怎麼明明是吳坎的聲音?」只聽得萬震山又大聲道:「招認什麼?哼,吳坎,你好大膽子,你裡應外合,勾結匪人,想在荊州城裡做一件大案子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師父,弟子做……做什麼案子?」
         這一次戚芳看得清清楚楚了,確是萬震山在學著吳坎的聲音,難為他學得這麼像。「公公居然有這門學人說話的本領,我可從來不知道,他這麼大聲學吳坎的聲音說話,有什麼用意?」她隱隱想到了一件事,但那只是朦朦朧朧的一團影子,一點也想不明白,只是內心感到了莫名其妙的恐懼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聽得萬震山道:「哼,你當我不知道麼?你帶了那賣藥郎中來到荊州城,這人其實是個江洋大盜,吳坎,你和他勾結,想要闖進……」
         「師父……闖進什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要闖進凌知府公館,去盜一份機密公文,是不是?吳坎,你……你還想抵賴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師父,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師父,請你老人家瞧在弟子平日對你孝順的份上,原諒我這一遭,弟子再也不敢了!」
         「這樣一件大事,哪能就這麼算了?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發覺了,萬震山學吳坎的口音,其實並不很像,只是壓低了嗓門,說得十分含糊,每一句話中總是帶上「師父」的稱呼,同時不斷自稱「弟子」,在旁人聽來,自然會當是吳坎在說話。何況,大家眼見吳坎走進房來,聽到他和萬震山說話,接著再說之時,聲音雖然不像,但除了吳坎之外,又怎會另有別人?而且萬震山的話中,又時時叫他「吳坎」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見萬震山輕輕托起吳坎的屍體,慢慢彎下腰來,左手掀開了床帷。戚芳嚇得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:「公公定然發現了我,這一下他非扼死我不可了!」燈光朦朧之下,只見一個腦袋從床底下鑽了進來,那是吳坎的腦袋,眼睛睜得大大的,真像是死金魚的頭。戚芳只有拚命向旁避讓,但吳坎的屍身不住擠進來,碰到了她的腿,又碰到了她腰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聽萬震山坐回椅上,厲聲喝道:「吳坎,你還不跪下?我綁了你去見凌知府,饒與不饒,是他的事,我可作不了主。」
         「師父,你當真不能饒恕弟子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調教出這樣的弟子來,萬家的顏面也給你丟光了,我……我還能饒你?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從床帷中張望,見萬震山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來,輕輕插入了自己胸膛。他胸口衣內顯然墊著軟木、濕泥、麵餅之類的東西,匕首插了進去,便即留著不動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心中剛有些明白,便聽得萬震山大聲道:「吳坎,你還不跪下!」跟著壓低嗓子學著吳坎的聲音道:「師父,這是你逼我,須怪不得弟子!」萬震山大叫一聲「哎喲!」飛起一腿,踢開了窗子,叫道:「小賊,你……你竟敢行兇!」
         只聽得砰的一聲響,有人踢開房門,萬圭當先搶進(他知道該當這時候破門而入),魯坤、孫均、卜垣等眾弟子跟著進來。萬震山按住胸口,手指間鮮血涔涔流下(多半手中拿著一小瓶紅水),他搖搖晃晃,指著窗口,叫道:「吳坎這賊……刺了我一刀,逃走了!
         快……快追!」說了這幾句,身子一斜,倒在床上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驚叫:「爹爹,爹爹,你傷得怎樣?」
         魯坤、孫均、卜垣、馮坦、沈城五人先後躍出窗子,大呼小叫地追了出去。府中前前後後,許多人都驚呼叫嚷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伏在床底,只覺得吳坎的屍身越來越冷。她心中害怕之極,可是一動也不敢動。公公躺在床上,丈夫站在床前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聽得萬震山低聲問道:「有人起疑沒有?」萬圭道:「沒有,爹,你裝得真象。便如殺戚長發那樣,沒半點破綻。」
         「便如殺戚長發那樣,沒半點破綻!」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,刺入了戚芳心中。她本已隱隱約約想到了這件大恐怖事,但她決計不敢相信。「公公一直對我和顏悅色,丈夫向來溫柔體貼,怎麼會殺害了我爹爹?」但這一次她是親眼看見了,他們佈置了這樣一個巧妙機關,殺了吳坎。那日她在書房外聽到「父親和萬震山爭吵」,見到「萬震山被父親刺了一刀」,見到「父親越窗逃走」,顯然,那也是萬震山佈置的機關,一模一樣。在那時候,父親早已被他害死了,他……他學著父親口音,怪不得父親當時的話聲嘶啞,和平時大異。如果不是陰差陽錯,這一次她伏在床底,親眼見到了這場慘劇,卻如何能猜想得透?
         只聽得萬圭道:「那賤人怎樣?咱們怎能放過了她?」萬震山道:「慢慢再找她來炮製便是。這可要做得人不知、鬼不覺,別敗壞了萬家門風,壞了我父子的名聲。」萬圭道:「是,爹爹想得真周到。哎喲……」萬震山道:「怎麼?」萬圭道:「兒子手背上的傷處又痛了起來。」萬震山「嗯」了一聲,他雖計謀多端,對這件事可當真束手無策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慢慢伸出手去,摸到吳坎懷中,那隻小瓷瓶冷冷的便在他衣袋之中。她取了出來,放在自己袋裡,心中淒苦:「三哥,三哥,你只聽到一半說話,便冤枉我跟這賊子有曖昧之事。你不想聽個明白,因此也就沒聽到,這瓶解藥便在他身上。你父親已殺了他,本來只不過舉手之勞,便可將解藥取到,但畢竟你們不知道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魯坤一干人追不到吳坎,一個個回來了,一個個到萬震山床前來問候。萬震山袒露了胸膛,布帶從頸中繞到胸前,圍到背後,又繞到頸中。
         這一次他受的「傷」沒上次那麼「厲害」,吳坎的武功究竟不及師叔戚長發。這一刀刺得不深,並無大礙。眾弟子都放心了,個個大罵吳坎忘恩負義,都說明天非去找他父親算帳不可,請師父保重,大家退了出去。萬圭坐在床前,陪伴著父親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只想找個機會逃了出去,她挨在吳坎的屍體之旁,心中說不出的厭惡,又怕萬氏父子發覺,只是想不出逃走的法子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道:「咱們先得處置了屍體,別露出馬腳。」萬圭道:「還是跟料理戚長發一樣麼?」萬震山微一沉吟,道:「還是老法子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淚水滴了下來,心道:「他們怎樣對付我爹爹?」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道:「就砌在這裡麼?你睡在這裡,恐怕不大好!」萬震山道:「我暫且搬出去跟你住,只怕還有麻煩的事。人家怎能輕易將劍譜送到咱們手中?咱爺兒倆須得合力對付。將來發了大財,還怕沒地方住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聽到了這一個「砌」字,霎時之間,便如一道閃電在腦中一掠而過,登時明白了:「他……他將我爹爹的屍身砌在牆中,藏屍滅跡,怪不得爹爹一去之後,始終沒有消息。怪不得公公……不,不是公公,怪不得萬震山這奸賊半夜三更起身砌牆。他做了這件壞事,心中不安,得了離魂症,睡夢裡也會起身砌牆。這奸賊……這奸賊居然會心中不安……那才真是奇怪了。不,他不是心中不安,他是十分得意,這砌牆的事,不知不覺的要做了一次又一次……剛才他夢中砌牆,不是一直在微笑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只聽萬圭道:「爹,到底這劍譜有什麼好處?你說咱們要發大財,可以富甲天下?難道……難道這不是武功秘訣,卻是金銀財寶?」萬震山道:「當然不是武功秘訣,劍譜中寫的,是一個大寶藏的所在。梅念笙老兒豬油蒙了心,竟要將這劍譜傳給旁人,嘿嘿,這老不死的。圭兒,快,快,將那劍譜去取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萬圭微一遲疑,從懷中掏了那本書出來。原來戚芳一塞入西偏房的風扇之中,萬圭跟著便去取了出來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向兒子瞧了一眼,接過書來,一頁頁地翻過去。這部唐詩兩邊連著封皮的幾頁都給血水浸得濕透了,兀自未干,中間的書頁卻仍是乾的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低聲道:「這劍譜咱父子能不能保得住,實在難說。咱們先查知了書中的奧秘,就算再給人奪去,也不打緊了。你拿支筆來,寫下來好好記著。連城劍法的第一招,出自杜甫的『春歸』。」他伸手指沾了唾涎,去濕杜甫那首「春歸」詩旁的紙頁,輕輕歡呼了一聲:「是個『四』字!好,『苔徑臨江竹』,第四個字是『江』,你記下了。第二招,仍是杜甫的詩,出自『重經昭陵』。」他又沾濕手指,去濕紙頁:「嗯,是『五十一』!」他一個字一個字的數下去:「一五、一十、十五、二十……『陵寢盤空曲,熊羆寧翠微』,第五十一個字,那是個『陵』字。『江陵』、『江陵』,妙極,原來果然便在荊州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道:「爹爹,你說小聲些!」萬震山微微一笑,道:「對!不可得意忘形。圭兒,你爹爹一世心血,總算沒有白花,這個大秘密,畢竟給咱們找到了!」突然之間,他將書掩上,一拍大腿,低聲道:「敵人為什麼將劍譜送到我手裡,我明白啦!」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道:「那是什麼緣故?我一直想不透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道:「敵人得了劍譜,推詳不出其中的秘奧,又有什麼屁用?咱們的連城劍法,每一招的名稱都是一句唐詩,別門別派的人,任他武功通天,卻也不知。這世界上,只有我和言達平二人,才知道第一招是什麼詩句,第二招又是什麼詩句。才知道第一個字要到『春歸』這首詩中去找,第二個字要到『重經昭陵』這首詩中去尋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道:「這連城劍法的名稱,你不是已教了我們嗎?」萬震山道:「次序都是抖亂了的。」萬圭道:「爹,你連我也不教真的劍法。」萬震山微有尷尬之色,道:「我有八個弟子,大家朝晚都在一起,若是單單教你,他們定會知覺,那便不妙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萬圭「嗯」了一聲,道:「敵人的陰謀定是這樣,他知道用水濕紙,便有字跡顯出,因此故意將劍譜交給咱們,又故意用水顯出幾個字來,要咱們查出了劍譜裡的秘奧,讓咱們去尋訪寶藏,他就來個『強盜遇著賊爺爺』。」萬震山道:「對了!咱們須得步步提防,別落得一場辛苦,得不到寶藏,連性命也送掉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他又沾濕了手指,去尋第三個字,說道:「劍法第三招,出於處默的『聖果寺』,三十三,第三十三字,『下方城郭近,鍾罄雜笙歌』中的『城』字,『江陵城』,對啦,對啦!那還有什麼可疑心的?咦,怎麼這裡癢得厲害?」他伸右手在左手背上搔了幾下,覺得右手也癢,伸左手去搔了幾下,又看那劍譜,說道:「這第四招,是二十八,嗯,一五、一十、十五……第二十八字是個『南』字,『江陵城南』,哈哈,咦!好癢!」低頭向自己左手上看去,只見手背上長了三條墨痕,微覺驚詫:「今天我又沒寫字,手背上怎麼有黑墨?」只覺雙手手背上越來越癢,一看右手,也是有好幾條縱橫交錯的墨痕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「啊」的一聲,道:「爹爹,哪……哪裡來的?這好像是言達平那廝的花蠍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