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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 第二章 牢獄(上)

         叮叮噹噹兵刃相交聲中,白光閃耀,一柄柄長劍飛了起來,一柄跌入了人叢,眾婢僕登時亂作一團,一柄摔上了席面,更有一柄直插入頭頂橫樑之中。頃刻之間,卜垣、吳坎、馮坦、沈城四人手中的長劍,都被狄雲以「去劍式」絞奪脫手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雙掌一擊,笑道:「很好,很好!戚師弟,難為你練成了『連城劍法』!恭喜,恭喜!」聲音中卻滿是淒涼之意。
         戚長發一呆,問道:「什麼『連城劍法』?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道:「狄世兄這幾招,不是『連城劍法』是什麼?坤兒、圻兒、圭兒,大伙都回來。你們狄師兄學的是戚師叔的『連城劍法』,你們如何是他敵手?」又向戚長發冷笑道:「師弟,你裝得真象,當真是大智若愚!『鐵鎖橫江』,委實了不起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連使「刺肩式」、「耳光式」、「去劍式」三路劍招,片刻之間便將萬門八弟子打得大敗虧輸,自是得意,只是勝來如此容易,心中反而糊塗了,不由得手足無措,瞧瞧師父,瞧瞧師妹,又瞧瞧師伯,不知說什麼話才好。
         戚長發走近身去,接過他手中長劍,突然間劍尖一抖,指向他的咽喉,喝道:「這些劍招,你是跟誰學的?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大吃一驚,他本來凡事不敢瞞騙師父,但那老丐說得清清楚楚,倘若洩漏了傳劍之事,定要送了那老丐的性命,自己因此而立下了重誓,決不吐露一字半句,便道:「師……師父,是弟子……弟子自己想出來的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長發喝道:「你自己想得出這般巧妙的劍招?你……你竟膽敢對我胡說八道!再不實說,我一劍要了你的小命。」手腕向前略送,劍尖刺入他咽喉數分,劍尖上已滲出鮮血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奔了過來,抱住父親手臂,叫道:「爹!師哥跟咱們寸步不離,又有誰能教他武功了?這些劍招,不都是你老人家教他的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冷笑道:「戚師弟,你何必再裝腔作勢?令愛都已說得明明白白了。『鐵鎖橫江』的高明手段,不必使在自己師哥身上,來來來!老哥哥賀你三杯!」說著滿滿斟了兩杯酒,仰脖子先喝了一杯,說道:「做哥哥的先乾為敬!你不能不給我這個面子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長發哼的一聲,拋劍在地,回身接過酒杯,連喝了三杯,側過了頭沉思,滿臉疑雲,喃喃說道:「奇怪,奇怪!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震山道:「戚師弟,我有一件事,想跟你談談,咱們到書房中去說。」戚長發點了點頭,萬震山攜著他手,師兄弟並肩走向書房。
         萬門八弟子面面相覷。有的臉色鐵青,有的喃喃咒罵。
         沈城道:「我小便去!給狄雲這小子這麼一下子,嚇得我屎尿齊流。」魯坤沉臉喝道:「八師弟,你丟的醜還不夠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沈城伸了伸舌頭,匆匆離席。他走出廳門,到廁所去轉了轉,躡手躡腳地便走到書房門外,側耳傾聽。
         只聽得師父的聲音說道:「戚師弟,二十年來揭不破的謎,到今日才算真相大白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聽得戚長發的聲音道:「小弟不懂。什麼叫做真相大白。」
         「那還用我多說麼?師父他老人家是怎麼死的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師父失落了一本練武功的書,找來找去找不到,鬱鬱不樂,就此逝世。你又不是不知道,何必問我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是啊。這本練武的書,叫做什麼名字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我怎麼知道?你問我幹什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我卻聽師父說過,叫做『連城訣』。」
         「什麼練成、練不成的,我半點也不懂。」
         「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什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不如樂之者!」
         「嘿嘿,哈哈,呵呵!」
         「有什麼好笑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你明明滿腹詩書,卻裝作粗魯不文。咱們同門學藝十幾年,誰還不知道誰的底?你不懂『連城訣』三字,又怎背得出『論語』、『孟子』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你是考較我來了,是不是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拿來!」
         「拿什麼來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你自己知道,還裝什麼蒜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我戚長發向來就不怕你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沈城聽師父和師叔越吵越大聲,心中害怕起來,急奔回廳,走到魯坤身邊低聲道:「大師兄,師父跟師叔吵了起來,只怕要打架!」
         魯坤一怔,站起身來道:「咱們瞧瞧去!」周圻、萬圭、孫均等都急步跟去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拉拉狄雲的衣袖,道:「咱們也去!」狄雲點點頭,剛走出兩步,戚芳將一柄長劍塞在他手中。狄雲一回頭,只見戚芳左手中提著兩把長劍。狄雲道:「兩把?」戚芳道:「爹沒帶兵刃!」
         萬門八弟子都是臉色沉重,站在書房門外。狄雲和戚芳站得稍遠。十個人屏息凝氣,聽著書房中兩人的爭吵。
         「戚師弟,師父他老人家的性命,明明是你害死的。」那是萬震山的聲音。
         「放屁,放你媽的屁,萬師哥,你話說得明白些,師父怎麼會是我害死的?」戚長發盛怒之下,聲音大異,變得十分嘶啞。
         「師父他那本『連城訣』,難道不是你戚師弟偷去的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我知道什麼連人、連鬼的?萬師哥,你想誣賴我姓戚的,可沒這麼容易。」
         「你徒兒剛才使的劍招,難道不是連城劍法?為什麼這般輕靈巧妙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我徒兒生來聰明,是他自己悟出來的,連我也不會。哪裡是什麼連城劍法了?你叫卜垣來請我,說你已練成了連城劍法,你說過這話沒有?咱們叫卜垣來對證啊!」
         門外各人的眼光一齊向卜垣瞧去,只見他神色極是難看,顯然戚長發的話不假。狄雲和戚芳對視了一眼,都點了點頭,心想:「卜垣這話我也聽見過的,要想抵賴那可不成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只聽萬震山哈哈笑道:「我自然說過這話。若不是這麼說,如何能騙得你來。戚長發,我來問你,你說從來沒聽見過『連城劍法』的名字,為什麼卜垣一說我已練成連城劍法,你就巴巴的趕來?你還想賴嗎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啊哈,姓萬的,你是誆我到荊州來的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不錯,你將劍訣交出來,再到師父墳上磕頭謝罪。」
         「為什麼要交給你?」
         「哼,我是大師兄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房中沉寂了半晌,只聽戚長發嘶啞的聲音道:「好,我交給你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門外眾人一聽到「好,我交給你」這五個字,都不由自主的全身一震。狄雲和戚芳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將下去。魯坤等八人向狄戚二人投以鄙夷之色。戚芳又是氣惱,又感萬分屈辱,真想不到爹爹竟會做出這等不要臉的事來。
         突然之間,房中傳出萬震山長聲慘呼,極是淒厲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驚叫:「爹!」飛腿踢開房門,搶了進去。只見萬震山倒在地下,胸口插著一柄明晃晃的匕首,身邊都是鮮血。
         窗子大開,兀自搖晃,戚長發卻已不知去向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哭叫:「爹,爹!」撲到萬震山身邊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口中低聲也叫:「爹,爹!」身子顫抖,握住了狄雲的手。
         魯坤叫道:「快,快追兇手!」和周圻、孫均諸師弟紛紛躍出窗去,大叫:「捉兇手,捉兇手啊!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見萬門八弟子紛紛出去追趕師父,這一下變故,當真嚇得他六神無主,不知如何才好。戚芳又叫一聲:「爹爹!」身子晃了兩晃,站立不定。狄雲忙伸手扶住,一低頭,只見萬震山雙目緊閉,臉上神情猙獰可怖,想是臨死時受到極大痛苦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不敢再看,低聲道:「師妹,咱們走不走?」戚芳尚未回答,只聽得身後一個聲音道:「你們是謀殺我師父的同犯,可不能走!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和戚芳回過頭來,只見一柄長劍的劍尖指著戚芳後心,劍柄抓在卜垣的手裡。狄雲大怒,待欲反唇相譏,但話到口邊,想到師父手刃師兄,那還有什麼話可說?不由得低下了頭,一言不發。
         卜垣冷冷地道:「兩位請回到自己房去,待咱們拿到戚長發後,一起送官治罪。」狄雲道:「此事全由我一人身上而起,跟師妹毫不相干。你們要殺要剮,找我一人便了。」卜垣猛力推他背心,喝道:「走吧,這可不是你逞好漢的時候。」狄雲只聽得外面「捉兇手啊,捉兇手啊!」的聲音,亂成一片,心下實是說不出的羞愧難當,咬了咬牙,走向自己的房去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哭道:「師哥,那……那怎麼得了?」狄雲哽咽道: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去跟師父抵罪好了。」戚芳哭道:「爹爹,他……他到哪裡去了?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坐在房中,其時距萬震山被殺已有兩個多時辰,他兀自呆呆坐在桌前,望著燒得只剩半寸的殘燭,心亂如麻。
         這時追趕戚長發的眾人都已回來了。「兇手逃出城去了,追不到啦!」「明兒咱們追到湖南去,無論如何要捉到兇手,給師父報仇!」「只怕兇手亡命江湖,再也尋他不著。」
         「哼!便是追到天涯海角,也要捉到他碎屍萬段。」「明日大撒江湖帖子,要請武林英雄主持公道,共同追殺這卑鄙無恥的兇手。」「對,對!咱們把兇手的女兒和姓狄的小狗先宰了,用來拜祭師父的英靈。」「不!待明天縣太爺來驗過了屍首再說。」萬門家人弟子這些紛紛議論,也早已停息了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想叫師妹獨自逃走,但想:「她年紀輕輕一個女子,流落江湖,有誰來照顧?我帶著她一同逃走吧?不,不!這件禍事都是由我身上而起,若不是我逞強出頭,跟萬家眾師兄打架生事,萬師伯怎會疑心我師父盜了什麼『連城劍』的劍訣?我師父是個最老實不過的好人,怎會去偷什麼劍訣?這三招劍法是那個老乞丐教我的啊。可是師父已殺了人,我這時再說出來,旁人也決不相信,就算相信了,又有什麼用?我實在罪大惡極,都是我一個人不好。我明天要當眾言明,為師父辯白。可是……可是萬師伯明明是師父殺的,師父的惡名怎能洗刷得了?不,我決不能逃走,我留著給師父抵罪,讓他們殺了我好了!」
         正自思潮起伏,忽聽得外面屋頂上喀喇一聲輕響,一抬頭,只見一條黑影自西而東,從房頂上縱躍而過,他險些叫出「師父」來,但凝目一看,那人身形又高又瘦,決不是師父。
         跟著又有一人影緊接著躍過,這次更看明白那人手握單刀。
         他心想:「他們是在搜尋師父麼?難道師父還在附近,並未走遠?」正思疑間,忽聽得東邊屋中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。
         他大吃一驚,握住劍柄,一躍而起,首先想到的便是:「他們在欺侮師妹?」跟著又聽得一聲女子的呼喊:「救命!」
         這聲音似乎並非戚芳,但他關心太切,哪等得及分辨是否戚芳遇險,縱身便從窗口躍了出去,剛站上屋簷,又聽得那女子驚叫:「救命!救命!」
         他循聲奔去,只見東邊樓上透出燈光,一扇窗子兀自搖動。他縱到窗邊,往裡張去,只見一個女子手足被綁,橫臥在床,兩條漢子伸出手去摸她的臉頰,另一個卻要解她衣衫。狄雲不認得這女子是誰,但見她已嚇得臉無人色,在床上滾動掙扎,大聲呼救。
         他自己雖在難中,但見此情景,不能置之不理,當即連劍帶人從窗中撲將進去,挺劍刺向左邊那漢子的後心。右邊的漢子舉起一張椅子一格,左邊的漢子已拔出單刀,砍了過來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見這兩人臉上都蒙了黑布,只露出一對眼睛,喝道:「大膽惡賊,留下命來!」刷刷刷連刺三劍。
         兩條漢子不聲不響,各使單刀格打。一名漢子叫道:「呂兄弟,扯呼!」另一人道:「算他萬震山運氣,下次再來報仇!」雙刀齊舉,往狄雲頭上砍將過來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見來勢兇猛,閃身避過。一條漢子飛足踢翻了桌子,燭台摔下,房中登時黑漆一團。只聽得呼呼聲響,兩人躍出窗子,跟著乒乓連響,幾塊瓦片擲將過來。黑暗中狄雲看不清楚,而這高來高去的輕身功夫他原也不擅長,不敢追出。
         他心想:「其中一個賊子姓呂,多半是呂通的一夥,是報仇來了。他們還不知萬師伯已死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忽聽床上那女子叫道:「啊喲,痛死我了,我胸口有一把小刀!快給我拔出來。」狄雲吃了一驚,道:「賊人刺中了你?」那女子呻吟道:「刺中了!刺中了!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道:「我點亮蠟燭給你瞧瞧。」那女子道:「你過來,快,快過來!」狄雲聽她說得驚慌,走近一步,道:「什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突然之間,那女子張開手臂,將他攔腰抱住,大聲叫道:「救命啊,救命啊!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這一驚比適才更是厲害,明明見她手足都被綁住,怎地會將自己抱住?忙伸手去推,想脫開她的摟抱,不料這女子死命地抱住他腰,一時之間竟然推她不開。
         忽然間眼前一亮,窗口伸進兩個火把,照得房中明如白晝,好幾個人同時問道:「什麼事?什麼事?」那女子叫道:「採花賊,採花賊!謀財害命啊,救命,救命!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大急,叫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你怎麼不識好歹?」伸手往她身上亂推。那女子本來抱著他腰,這時卻全力撐拒,叫道:「別碰我,別碰我!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正待逃開,忽覺後頸中一陣冰冷,一柄長劍已架在頸中。他正待分辯,驀地裡白光一閃,只覺右掌一陣劇痛,噹啷一聲,自己手中的長劍跌在地板之上。他俯眼一看,嚇得幾乎暈了過去,只見自己右手的五根手指已被人削落,鮮血如泉水一般噴將出來,慌亂中斜眼看時,但見吳坎手持帶血長劍,站在一旁。
         他只說得一聲:「你!」飛起右足便往吳坎踢去,突然間後心被人猛力一拳,一個踉蹌,撲跌在那女人身上。那女人又叫:「救命啊,採花賊啊!」只聽得魯坤的聲音說道:「將這小賊綁了!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雖是個從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少年,此刻也明白是落入了人家佈置的陰毒陷阱之中。
         他急躍而起,翻過身來,正要向魯坤撲去,忽然見到一張蒼白的臉,卻是戚芳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一呆,只見戚芳臉上的神色又是傷心,又是卑夷,又是憤怒。他叫道:「師妹!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突然滿臉漲得通紅,道:「你為什麼……為什麼這樣?」狄雲滿腹冤屈,這時如何說得出口?
         戚芳「啊」的一聲,哭了出來,道:「我……我還是死了的好。」見到狄雲右手五指全被削落,心中又是一痛,咬一咬牙,撕下自己布衫上一塊衣襟,走近身來,替他包紮傷口。
         這時她臉色卻又變得雪白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痛得幾次便欲暈去,但強自支持不倒,只咬得嘴唇出血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。
         魯坤道:「小師娘,這狗賊膽敢對你無禮,咱們定然宰了他給你出氣。」原來這女子是萬震山的小妾。她雙手掩臉,嗚嗚哭喊,說道:「他……他說了好多不三不四的話。他說你們師父已經死了,叫我跟從他。他說戚姑娘的父親殺了人,要連累到他。他……又說已得了好多金銀珠寶,發了大財,叫我立刻跟他遠走高飛,一生吃著不完……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腦海中混亂一片,只是喃喃地道:「假的……假的……」
         周圻大聲道:「去,去!去搜這小賊的房!」
         眾人將狄雲推推拉拉,擁向他的房中。戚芳茫然跟在後面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卻道:「大家不可難為狄師哥,事情沒弄明白,可不能冤枉了好人!」周圻怒道:「還有什麼不明白的?這小子是屁好人!」萬圭道:「我瞧他倒不是為非作歹之人。」周圻道:「剛才你沒親耳聽見麼?沒親眼瞧見麼?」萬圭道:「我瞧他是多飲了幾杯,不過是酒後亂性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這許多事紛至沓來,戚芳早已沒了主意,聽萬圭這麼替狄雲分辯,心下暗暗感激,低聲道:「萬師兄,我師哥……的確不是那樣的人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道:「是啊,我說他只是喝醉了酒,偷錢是一定不會的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說話之間,眾人已推著狄雲,來到他房中。沈城雙眼骨碌碌地在房中轉了轉,一矮身,伸手在床底下拉出一個重甸甸的包裹來,但聽得叮叮噹噹,金屬撞擊之聲亂響。狄雲更加驚得呆了,只見沈城解開包裹,滿眼都是壓扁了的金器銀器,酒壺酒杯,不一而足,都是萬府中酒筵上的物事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一聲驚呼,伸手扶住了桌子。
         萬圭安慰道:「戚師妹,你別驚慌,咱們慢慢想法子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馮坦揭起被褥,又有兩個包裹。沈城和馮坦分別解開,一包是銀錠元寶,另一包卻是女子的首飾,珠寶頂鏈、金鐲金戒的一大堆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此時更無懷疑,怨憤欲絕,恨不得立時便橫劍自刎。她自幼和狄雲一同長大,心目中早便當他是日後的夫郎,哪料到這個自己一向愛重的情侶,竟會在自己遭逢橫禍之時,要和別的女人遠走高飛。難道這個妖妖嬈嬈的女子,便當真迷住了他麼?還是他害怕受爹爹連累,想獨自逃走?
         魯坤大聲喝罵:「臭小賊,贓物俱在,還想抵賴麼?」左右開弓,重重打了狄雲兩記耳光。狄雲雙臂被孫均、吳坎分別抓住了,無法擋格,兩邊臉頰登時高高腫脹起來。魯坤打出了性,一拳拳擊向他胸口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叫道:「別打,別打,有話好說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周圻道:「打死這小賊,再報官!」說著也是一拳。狄雲口一張,噴出一大口鮮血來。
         馮坦挺劍上前,道:「將他左手也割下了,瞧他能不能再幹壞事?」孫均提起狄雲的左臂,馮坦舉劍便要砍下。戚芳「啊」的一聲急叫。萬圭道:「大伙瞧我面上,別難為他了,咱們立刻就送官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見馮坦緩緩收劍,兩行珠淚順著臉頰滾了下來,向萬圭望了一眼,眼色中充滿感激之情。
         「一五,一十,十五,二十……」
         差役口中數著,板子著力往狄雲的後腿上打去。狄雲身子被另外兩個差役按著,竹板子一下又一下的落下來。和他心中痛楚相比,這些擊打根本算不了什麼,甚至他右掌上的痛楚也算不了什麼。
         他心中只是想:「連芳妹也當我是賊,連她也當我是賊。」
         「二十五……三十……三十五……四十……」板子在落,肌膚腫了,破裂了,鮮血沾到了板子上,濺在四周地下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在監獄的牢房中醒來時,兀自昏昏沉沉,不知自己身在何地,也不知時候已過了多久。漸漸地,他感到了右手五根手指斷截處的疼痛,又感到了背上、腿上、臀上被板子笞打處的疼痛。他想翻過身來,好讓創痛處不壓在地上,突然之間,兩處肩頭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烈疼痛,又使他暈了過去。
         待得再次醒來,他首先聽到了自己聲嘶力竭的呻吟,接著感到全身各處的劇痛。可是為什麼肩頭卻痛得這麼厲害?為什麼這疼痛竟是如此的難以忍受?他只感到說不出的害怕,良久良久,竟不敢低下頭去看。「難道我兩個肩膀都給人削去了嗎?」隔了一陣,忽然聽到鐵器的輕輕撞擊之聲,一低頭,只見兩條鐵鏈從自己雙肩垂了下來。他驚駭之下,側頭看時,只嚇得全身發顫。
         這一顫抖,兩肩處更痛得凶了。原來這兩條鐵鏈竟是從他肩胛的琵琶骨處穿過,和他雙手的鐵鐐、腳踝上的鐵鏈鎖在了一起。穿琵琶骨,他曾聽師父說過的,那是官府對付最兇惡的江洋大盜的法子,任你武功再強,琵琶骨被鐵鏈穿過,半點功夫也使不出來了。霎時之間,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:「為什麼要這樣對付我?難道他們真的以為我是大盜?我這樣受冤枉,難道官老爺查不出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在知縣的大堂之上,他曾斷斷續續的訴說經過,但萬震山的小妾桃紅一力指證,意圖強姦的是他而不是別人。萬家八個弟子和許多家人都證實,親眼看到他抱住了桃紅,看到那些賊贓從他床底下、被褥底下搜出來。衙門裡的差役又都說,荊州萬家威名遠震,哪裡有什麼盜賊敢去打主意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記得知縣相貌清秀,面目很是慈祥。他想知縣大爺一時聽信人言,冤枉了好人,但終究會查得出來。可是,右手五根手指給削斷了,以後怎麼再能使劍?
         他滿腔憤怒,滿腹悲恨,不顧疼痛地站起身來,大聲叫喊:「冤枉,冤枉!」忽然腿上一陣酸軟,俯身向地直摔了下去。他掙扎著又想爬起,剛剛站直,腿膝酸軟,又向前摔倒了。他爬在地下,仍是大叫:「冤枉,冤枉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屋角中忽有一個聲音冷冷地說道:「給人穿了琵琶骨,一身功夫都廢了,嘿嘿,嘿嘿!
         下的本錢可真不小!」狄雲也不理說話的是誰,更不去理會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,仍是大叫:「冤枉,冤枉!」
         一名獄卒走了過來,喝道:「大呼小叫的幹什麼?還不給我閉嘴!」狄雲叫道:「冤枉,冤枉!我要見知縣大老爺,要求他伸冤。」那獄卒喝道:「你閉不閉嘴?」狄雲反而叫得更響了。
         那獄卒獰笑一聲,轉身提了一隻木桶,隔著鐵欄,兜頭便將木桶向他身上倒了下去。狄雲只感一陣臭氣刺鼻,已不及閃避,全身登時濕透,這一桶竟是尿水。尿水淋上他身上各處破損的創口,疼痛更是加倍的厲害。他眼前一黑,暈了過去。
         他迷迷糊糊的發著高燒,一時喚著:「師父,師父!」一時又叫:「師妹,師妹!」接連三天之中,獄卒送了糙米飯來,他一直神智不清,沒吃過一口。
         到得第四日上,身上的燒終於漸漸退了。各處創口痛得麻木了,已不如前幾日那麼劇烈難忍。他記起了自己的冤屈,張口又叫:「冤枉!」但這時叫來的聲音微弱之極,只是斷斷續續地幾下呻吟。
         他坐了一陣,茫然打量這間牢房,那是約莫兩丈見方的一間大石屋,牆壁都是一塊塊粗糙的大石所砌,地下也是大石塊鋪成,牆角落裡放著一隻糞桶,鼻中聞到的儘是臭氣和霉氣。
         他緩緩轉過頭來,只見西首屋角之中,一對眼睛狠狠地瞪視著他。狄雲身子一顫,沒想到這牢房中居然還有別人。只見這人滿臉虯髯,頭髮長長的直垂至頸,衣衫破爛不堪,簡直如同荒山中的野人。他手上手銬,足上足鐐,和自己一模一樣,甚至琵琶骨中也穿著兩條鐵鏈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心中第一個念頭竟是歡喜,嘴角邊閃過了一叢微笑,心中想:「原來世界上還有如我一般不幸的人。」但隨即轉念:「這人如此兇惡,想必真是個殺人放火、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。他是罪有應得,我卻是冤枉!」想到這裡,不禁眼淚一連串地掉了下來。
         他受審被笞,琅鐺入獄,雖然吃盡了苦楚,卻一直咬緊牙關強忍,從沒流過半滴眼淚,到這時再也抑制不住,索性放聲大哭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 那虯髯犯人冷笑道:「裝得真象,好本事!你是個戲子麼?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不去理他,自管自地大聲哭喊。只聽得腳步聲響,那獄卒又提了一桶尿水過來。狄雲性子再硬,卻也不敢跟他頂撞,只得慢慢收住了哭聲。那獄卒側頭向他打量,忽然說道:「小賊,有人瞧你來著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又驚又喜,忙道:「是……是誰?」那獄卒又側頭向他打量了一會,從身邊掏出一枚大鐵匙,開了外邊的鐵門。只聽得腳步聲響,那獄卒走過了一條長長的甬道,又是開鐵門的聲音,接著是關鐵門、鎖鐵門的聲音,甬道中三個人的腳步聲音,向著這邊走來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大喜,當即躍起,腿上一軟,便要摔倒,忙靠住身旁的牆壁,這一牽動肩頭的琵琶骨,又是一陣大痛。但他滿懷欣喜,把疼痛全部忘了,大聲叫道:「師父,師妹!」他在世上只有師父和師妹兩個親人,甬道中除了獄卒之外尚有兩人,自然是師父和師妹了。
         突然之間,他口中喊出一個「師」字,下面這個「父」字卻縮在喉頭,張大了嘴,閉不攏來。從鐵門中進來的,第一個是獄卒,第二個是個衣飾華麗的英俊少年,卻是萬圭,第三個便是戚芳。
         她大叫:「師哥,師哥!」撲到了鐵柵欄旁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走上一步,見到她一身綢衫,並不是從鄉間穿出來的那套新衣,第二步便不再跨出去。但見她雙目紅腫,只叫:「師哥,師哥,你……你……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問道:「師父呢?可……可找到了他老人家麼?」戚芳搖了搖頭,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。狄雲又問:「你……你可好?住在哪裡?」戚芳抽抽噎噎地道:「我沒地方去,暫且住在萬師哥家裡……」狄雲大聲叫道:「這是害人的地方,千萬住不得,快……快搬了出去。」戚芳低下了頭,輕聲道:「我……我又沒錢。萬師哥……待我很好,他這幾天……天天上衙門,花錢打點……搭救你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更是惱怒,大聲道:「我又沒犯罪,要他花什麼錢?將來咱們怎生還他?知縣大老爺查明了我的冤枉,自會放我出去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戚芳「啊」的一聲,又哭了出來,恨恨地道:「你……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?為……為什麼要撇下我?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一怔,登時明白了,到這時候,師妹還是以為桃紅的話是真的,相信這幾包金銀珠寶確是自己偷的。他一生對戚芳又敬又愛,又憐又畏,什麼事都跟她說,什麼事都跟她商量,哪知道一遇上這等大事,她竟和旁人絲毫沒有分別,一般的也認為自己去逼姦女子,偷盜金銀,以為自己能做這種壞事。
         這瞬息之間,他心中感到的痛楚,比之肉體上所受的種種疼痛更勝百倍。他張口結舌,有千言萬語要向戚芳辯白,可是喉嚨忽然啞了,半句話也說不出來。他拚命用力,漲得面紅耳赤,但喉嚨舌頭總是不聽使喚,發不出絲毫聲音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見到他這等可怖的神情,害怕起來,轉過了頭不敢瞧他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使了半天勁,始終說不出一字,忽見戚芳轉頭避開自己,不由得心中大慟:「她在恨我,恨我拋棄了她去找別個女子,恨我偷盜別人的金銀珠寶,恨我在師門有難之時想偷偷一人遠走高飛。師妹,師妹,你這麼不相信我,又何必來看我?」他再也不敢去瞧戚芳,慢慢轉過頭,向著牆壁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回過臉來,說道:「師哥,過去的事,也不用再說了,只盼早日……早日得到爹爹訊息。萬師哥他……他在想法子保你出去……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心中想說:「我不要他保。」又想說:「你別住在他家裡。」但越是用力,全身肌肉越是緊張抽搐,說不出一個字來。他身子不住抖動,鐵鏈錚錚作響。
         那獄卒催道:「時候到啦。這是死囚牢,專囚殺人重犯,原是不許人探監的。上面要是知道了,我們可吃罪不起。姑娘,這人便活著出去,也是個廢人。你乘早忘了他,嫁個有錢的漂亮少爺罷!」說著向萬圭瞧了一眼,色迷迷地笑了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 戚芳求道:「大叔,我還有幾句話跟我師哥說。」一伸手到鐵柵欄內,去拉狄雲的衣袖,柔聲說道:「師哥,你放心好啦,我一定求萬師哥救你出去,咱們一塊去找爹爹。」將一隻小竹籃遞了進去,道:「那是些臘肉、臘魚、熟雞蛋,還有二兩銀子。師哥,我明天再來瞧你……」
         那獄卒不耐煩了,喝道:「大姑娘,你再不走,我可要不客氣啦!」
         萬圭這時才開口道:「狄師兄,你放心罷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,小弟自會盡力向縣太爺求情,將你的罪定得越輕越好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那獄卒連聲催促,戚芳無可奈何,只得委委屈屈地走了出去,一步一回頭地瞧著狄雲,但見他便如一尊石像一般,始終一動不動地向著牆壁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眼中所見的,只是石壁上的凹凸起伏,他真想轉過頭來,望一眼戚芳的背影,想叫她一聲「師妹」,可是不但口中說不出話,連頭頸也僵直了。他聽到甬道中三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聽到開鎖、開鐵門的聲音,聽到甬道中獄卒一個人回來的腳步聲,心想:「她說明天再來看我。唉,可得再等長長的一天,我才能再見到她。」
         他伸手到竹籃中去取食物。忽然一隻毛茸茸的大手伸將過來,將竹籃搶了過去,正是那個兇惡的犯人。只見他抓起籃中一塊臘肉,放入口中嚼了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怒道:「這是我的!」他突然能開口說話了,自己覺得十分奇怪。他走上一步,想去搶奪。那犯人伸手一推,狄雲站立不定,一交向後摔出,砰的一聲,後腦撞在石牆之上。
         這時候他才明白「穿琵琶骨,成了廢人」的真正意思。
         第二天戚芳卻沒來看他。第三天沒來,第四天也沒來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一天又一天地盼望、失望,等到第十天上,他幾乎要發瘋了。他叫喚,吵鬧,將頭在牆上碰撞,但戚芳始終沒有來,換來的只有獄卒淋來的尿水、那兇徒的毆擊。
         過得半個月,他終於漸漸安靜下來,變成一句話也不說。
         一天晚上,忽然有四名獄卒走進牢來,手中都執著鋼刀,押了那兇徒出去。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心想:「是押他出去處決斬首吧?那對他倒好,以後不用再挨這種苦日子了,我也不用再受他欺侮。」
         他正睡得朦朦朧朧,忽然聽得鐵鏈曳地的聲音,四名獄卒架了那兇徒回來。狄雲睜開眼來,只見那兇徒全身都是鮮血,顯然是給人狠狠地拷打了一頓。
         那囚徒一倒在地上,便即昏迷不醒。狄雲待四個獄卒去後,藉著照進牢房來的月光,打量他時,只見他臉上、臂上、腿上,都是酷遭鞭打的血痕。狄雲雖然連日受他的欺侮,見了這等慘狀,不由得心有不忍,從水缽中倒了些水,餵著他喝。
         那囚徒緩緩轉醒,睜眼見是狄雲,突然舉起鐵銬,猛力往他頭上砸落。狄雲力氣雖失,應變的機靈尚在,急忙閃身相避,不料那囚犯雙手力道並不使足,半途中回將過來,砰的一聲,重重砸在他腰間。狄雲立足不定,向左直跌出去。他手足都有鐵鏈與琵琶骨相連,登時劇痛難當,不禁又驚又怒,罵道:「瘋子!」
         那囚徒狂笑道:「你這苦肉計,如何瞞得過我,乘早別來打我的主意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只覺脅間肋骨幾乎斷折,痛得話也說不出來,過得半晌,才道:「瘋子,你自身難保,有什麼主意給人好打?」
         那囚徒一躍而前,左足踏住狄雲背心,右足在他身上重重踢了幾腳,喝道:「我看你這小賊年紀還輕,作惡不多,不過是受人指使,否則我不一腳踢死你才怪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狄雲氣得身上的痛楚也自忘了,心想無辜受這牢獄之災,已是不幸,而與這不可理喻的瘋漢同處一室,更是不幸之中再加不幸。
         到了第二個月圓之夜,那囚犯又被四名帶刀獄卒帶了出去,拷打一頓,送回牢房。這一次狄雲學了乖,任他模樣如何慘不忍睹,始終不去理會。不料不理也是不成,那囚徒一口氣沒處出,儘管遍體鱗傷,還是來找他的晦氣,不住吆喝:「你奶奶的,你再臥底十年八年,老子也不上你的當。」「人家打你祖宗,你祖宗就打你這孫子!」「咱們就是這麼耗著,瞧是誰受的罪多。」似乎他身受拷打,全是狄雲的不是,又打又踢,鬧了半天。
         此後每到月亮將圓,狄雲就愁眉不展,知道慘受荼毒的日子近了。果然每月十五,那囚犯總是給拉出去經受一頓拷打,回來後就轉而對付狄雲。總算狄雲年紀甚輕,身強力壯,每個月挨一頓打,倒也經受得起,有時不免奇怪:「我琵琶骨被鐵鏈穿後,力氣全無。這瘋漢一般的給鐵鏈穿了琵琶骨,怎地仍有一身蠻力?」幾次鼓起勇氣詢問,但只須一開口,那瘋漢便拳足交加,此後只好半句話也不向他說。
         如此匆匆過了數月,冬盡春來,屈指在獄中將近一年,狄雲慢慢慣了,心中的怨憤、身上的痛楚,倒也漸漸麻木了。這些時日之中,他為了避開那瘋漢的毆辱,始終正眼也不瞧他一下。只要不跟他說話,目光不與他相對,除了月圓之外,那瘋漢平時倒也不來招惹。
         這一日清晨,狄雲眼未睜開,聽得牢房外燕語呢喃,突然間想起從前常和戚芳在一起觀看燕子築巢的情景,心中驀的一酸,向燕語處望去,只見一對燕子漸飛漸遠,從數十丈外高樓畔的窗下掠過。他長日無聊,常自遙眺紗窗,猜想這樓中有何人居住,但窗子老是緊緊地關著,窗檻上卻終年不斷的供著一盆鮮花,其時春光爛漫,窗檻上放的是一盆茉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