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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-9 第九章 基本衝突

         小盤在項少龍和李斯兩人前,大發呂不韋的脾氣,怒道:「我要看他的『呂氏春秋』?滿口仁義道德,他又是什麼料子,李廷尉你來給我說,他的什麼以仁義治國,什麼『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,天下人之天下也』,究竟道理何在?不若把我也廢了,由他來當家好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和李斯臉臉相覷,想不到這大孩子發起怒來這麼霸氣迫人。
         宴後項少龍尚未踏出宮門,便給小盤召了來書齋說話。
         朱姬這些時日來終日與毐此一新升任的內侍官如膠似漆,倒沒餘暇來管自己不斷成長的王兒。
         不過小盤始終疼愛這個假母親,他只是罵呂不韋,對朱姬尚沒有半句惡言。
         李斯嚇得跪了下來,叩頭道:「儲君息怒!」
         小盤喝道:「快站起來給我評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李斯起立恭敬道:「秦四世興盛,兵強海內,威行諸侯,非仁義為之也。致勝之道,惟有以武力打天下,以法治國,民以吏為師,捨此再無他途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小盤冷靜下來,道:「那為君之道又如何?」
         李斯對答如流道:「據微臣多年周遊天下,研究各國政治,觀察其興衰變化,首要之務就是王命通行,權力必須集中到君主手裡,再由君主以法治國,才能上下歸心,國富兵強。像呂相所說的『為天下之國,莫如以德、莫如以義。以德以義,不賞而民動,不罰而邪止』,只是重複孔丘那不切實際的一套,說來好聽,施行起來卻完全行不通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對項少龍這來自二十一世紀法治社會的人來說,李斯立論正確,說的乃針對人性千古不移的真理。唯一的問題就是君權凌駕於法律之上,不過現實如此,沒有二千多年的進步,誰都改變不了這情況。
         小盤來秦後,接受的教育都是商鞅那君權武力至上的一套,加上自幼在趙宮長大,深明權力凌駕一切的重要性,自然與呂不韋對他的期望背道而馳了。
         這些日來他接觸小盤多了,愈發覺這小子已開始建立他自己的一套想法,尤其有外人在旁,更是舉手投足,都流露出未來秦始皇的氣魄和威勢。
         小盤顯然對李斯的答案非常滿意,點頭道:「由今天開始,李卿家就當我的長史官,主管內廷一切的文書工作,每天都到朝聽政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李斯大喜謝恩。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看得目瞪口呆,這才有點認同小盤成了大秦一國之主的感覺。
         對於宮內的人事任命,目下只有朱姬有資格發言,但她當然不會為區區一個長史官與兒子不和,何況這寶貝兒子還剛提拔了她的秘密情人。
         小盤揮手道:「我還有事和項太傅商議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李斯知趣告退。
         小盤坐了下來,歎了一口氣道:「你也看到了,母后和那奸賊聯成一氣時,根本沒有我這小小儲君發話的餘地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搖頭道:「不!儲君今天表現得很好,使人刮目相看。現在儲君只是欠點耐性吧了!」
         小盤道:「呂不韋現在將一切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,既要爭勢,又要爭威,最後不過是想自己登台吧!」
         頓了一頓不忿道:「呂氏春秋裡的所謂君主,要『誅暴而不私,以封天下之賢者』。那個賢者,指的正是他自己。就是他以權謀私,由藍田的十二縣食邑,到今天的十萬戶,而君主反應節衣縮食,以作天下之模範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知道小盤年事日長,對呂不韋的不滿日漸增加,一旦小盤掌權,呂不韋那還有立身之地。
         小盤道:「你看過李斯的同門韓非的著作沒有?他說『秦自商鞅變法以來,國富而兵強,然而無術以知奸,則以其富強也資人臣而已。『又說』穰侯越韓、魏而東攻齊,五年而秦不益尺寸之地,乃城其陶邑之封。應侯攻韓八年,成其汝南之封。自此以來,諸用秦者,皆應、穰之類也。戰勝則大臣尊,益地則私封立,主無術已知奸也』。如此灼見,真恨不得立與此人相會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當然未看過韓非的著作,想不到他文字如此精警,思想這麼一針見血,訝道:「是否李斯介紹儲君看的?」
         小盤搖頭道:「是琴太傅教我看的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暗忖這才是道理,李斯雖是他好友,但他卻知道李斯功利心重,非是胸懷若海,闊可容物的人。
         沉默了一會後,項少龍道:「我們已挑起了毐的野心,只要有機會再給他多嘗點甜頭,保證他會背叛呂不韋,自立門戶。那時只要太后站在他那方與呂不韋對抗,我們就有可乘之機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小盤沉吟道:「還有什麼可以做的?我真不想批准他建渠的事,如此一來,我國大部分的軍民物力,都要落入他手內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淡淡道:「這些計策,都應是一個叫莫傲的人為他籌劃出來,只要除去此人,呂不韋等若沒了半邊腦袋,對付起來容易多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小盤喜道:「師傅終肯出手了嗎?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眼中閃過森寒的殺機,冷然道:「呂不韋的詭計既是出自此人,那他就是我另一個大仇人,倩公主他們的血仇怎能不報?我保證他過不了那三天西郊田獵之期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正要離開太子宮,後面傳來女子甜美的嬌呼道:「項太傅!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心中一顫,轉過頭去,怯生生的寡婦清出現眼裡。
         她迎了上來,神情肅穆道:「琴清失禮了,應稱項先生都騎統領才對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苦笑道:「琴太傅語帶嘲諷,是否仍在怪我那晚說錯了話呢?」
         琴清想不到他如此坦白直接,微感愕然,那種小吃一驚的表情,真是有多麼動人就那麼動人,看得項少龍這見慣絕色的人,也泛起飽餐秀色的滿足感。
         可是她的態度卻絲毫不改,冷冷道:「怎敢呢?項太傅說的話定是錯不了。男人都是那樣子的了,總認為說出來的就是聖旨,普天下的人都該同意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想不到她發起怒來詞鋒如此厲害,不過她既肯來和自己說話,則應仍有機會與她維持某一種微妙的關係。
         舉手投降道:「小人甘拜下風,就此扯起白旗,希望琴太傅肯收納我這微不足道,絕不敢事事認第一的小降卒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開始的幾刻,琴清仍成功地堅持著冰冷的表情,但捱不了半晌,終忍不住若由烏雲後冒出的陽光似的笑意,低頭嗔道:「真拿你這人沒辦法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叫了聲「天啊」!暗忖若她繼續以這種似有情若無情的姿態對著他,可能他真要再次沒頂在那他不願涉足的情海裡。
         幸好琴清旋又回復了她招牌式的冷若冰霜,輕歎道:「我最難原諒你的,是你不肯去向太后揭破呂不韋的陰謀。不過想想也難怪,現在人人都在巴結呂不韋,多你一個又有何值得奇怪?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心叫冤枉。
         又是啞子吃黃蓮。
         難道告訴她因自己知道改變不了「已發生了的歷史」,所以不去作徒勞無功的事嗎?
         啞口無言時,琴清不屑地道:「我真為嫣然妹不值,嫁的夫君原來只是趨炎附勢之徒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轉身便去。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向著她天鵝般優美的背影怒喝道:「站著!」
         守在宮殿門口處的守衛均聞聲望來,但見到一個是儲君最尊敬的太傅,咸陽的首席美女,另一個則是當時得令的都騎統領,惟有裝聾扮盲,不聞不見。
         琴清悠然止步,冷笑道:「是否要把我拿下來呢?現在你有權有勢,背後又有幾座大靠山,自然不須受氣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差點給氣炸了肺,搶到她背後怒道:「你!」
         琴清淡淡道:「你是否想把整個王宮的人都吵出來看熱鬧呢?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無名火已過,洩氣道:「算了!別要這麼看我項少龍,但也任憑你怎麼看吧!只要我自己知道在幹什麼就行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琴清輕輕道:「你不是呂不韋的走狗嗎?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覺若被這美女誤會他是卑鄙小人,實是這世上最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之一,衝口而出道:「我恨不得把他嘿!沒什麼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琴清旋風般轉回來,欣然道:「終於把你的真心話激出來了,但為何項先生明知呂不韋借毐迷惑太后,仍只是袖手旁觀呢?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這才知道她剛才的情態,全是迫他表露心意的手段,不由愕在當場,不能相信地呆瞪著她只有紀嫣然始可匹敵的絕世嬌容。
         琴清出奇地沒因他的注目禮而像以前般的不悅,露出雪白整齊的皓齒,淺笑道:「請恕琴清用上了心計。可是你這視女人如無物的男子漢大丈夫,事事都不肯告訴人家,例如那天大王臨終前,你究竟和他說了什麼話呢?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把心一橫,壓低聲音,湊近她白璧無瑕的完美香頰,看著她晶瑩如玉的小耳珠和巧緻的掛飾,沙啞著聲音道:「我請大王放心離去,終有一天,我要教呂不韋死無葬身之地,為他報仇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琴清熱淚狂湧而出。
         在模糊的淚影裡,項少龍雄偉的背影迅速遠去。
         為了晚上要到相府赴宴,項少龍離開王宮,立即趕回家中,沐浴更衣。
         田氏姊妹自是細心侍候。
         後園處隱約傳來紀嫣然弄簫的天籟,曲音淒婉,低回處如龍潛深海,悲沉鬱結,悠揚處如泣如訴,若斷若續,了無止境。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心中奇怪,匆匆趕到後園去見愛妻。
         紀嫣然奏罷呆立園中小亭,手握玉簫,若有所思。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來到她身後,手往前箍,把她摟入懷內,吻著她香氣醉人的粉臉道:「嫣然為何簫音內充滿感觸呢?」
         紀嫣然幽幽道:「今天是故國亡國的忌日,想起滄海桑田,人事全非,嫣然便難以排遣。國有國爭,人有人爭,何時才能出現大同的理想天地?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找著她的香唇,重重吻了一下,歎道:「這種情況,幾千年後都不會變,每一個人都是利益中心,由此推之,無論團體、派系、國家都各有各的利益,一天只要有這分異存在,利益永患不均,你爭我奪更不能避免。例如紀才女只有一個,我項少龍得到了,便沒其他人的份兒,你說別人要不要巧取豪奪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紀嫣然給他引得啞然失笑,伸手探後愛憐地撫著他臉頰,搖頭苦笑著。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道:「今天有沒有作午間小睡呢?我第一趟在大梁見你時,才女剛剛睡醒,幽香四溢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紀嫣然終給愛郎逗得「噗哧」嬌笑,道:「怎麼啦?今天夫君的心情挺不錯哩?」
         這回輪到項少龍苦笑道:「不用提了,我給你的閨友琴清耍弄得暈頭轉向,舞得團團轉,還有什麼愉快心情可言?」
         紀嫣然訝道:「怎會呢?你是她這心高氣傲的人少有看得起的男人之一,加上我和她的交情,她怎也該留點顏面給你啊!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摟著她到亭欄擁坐,把事情說了出來。
         紀嫣然聽得嬌笑連連,花枝亂顫,那迷人嫵媚的神態,縱使是見慣見熟,項少龍仍是心醉神蕩,忍不住不規矩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 這才女拿著他作惡的手,嗔道:「轉眼你又要拋下人家到相府赴宴,仍要胡鬧嗎?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一想也是,停止了在她嬌軀上的活動,道:「琴清如何會變成寡婦呢?你知否她的出身和背景?」
         紀嫣然輕輕一歎道:「清姊是王族的人,自幼以才學名動宮廷,十六歲時,遵照父母之命,嫁與一位年輕有為的猛將,可恨在新婚之夜,她夫婿臨時接到軍令,趕赴戰場,從此就沒有回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歎道:「她真可憐!」
         紀嫣然道:「我倒不覺得她可憐,清姊極懂生活情趣,最愛盆栽,我曾看著她用了整天時間去修剪一盆香芍,那種自得其樂的專注和沉醉,嫣然自問辦不到,除非對著的是項少龍哩!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歎道:「我剛聽到最甜蜜的諂媚話兒,不過你說得對,琴清確是心如皓月,情懷高雅的難得淑女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紀嫣然笑道:「可是她平靜的心境給你這壞人擾亂了,原本聞說她平時絕不談論男人,偏偏忍不住數次在我面前問起你的事,告訴她時眼睛都在發亮,可知我紀嫣然並沒有挑錯夫郎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一呆道:「你這樣把她的心底秘密洩漏我知,是否含有鼓勵成分呢?」
         紀嫣然肅容道:「恰恰相反,清姊身份特別,在秦國婦女裡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,乃貞潔的化身,除非你帶她遠走高飛,否則若給人知道你破了她的貞戒,會惹來很多不必要的煩惱,對你對她均沒有好處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愕了一愕,頹然道:「放心好了!自倩公主和春盈等慘遭不幸後,我已是曾經滄海難為水,除我的嬌妻愛婢外,再不願作他求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紀嫣然嬌軀輕顫,念道:「曾經滄海難為水,唉!為何夫君隨口的一句話,便可教嫣然情難自禁,低歎不已呢?」
         項少龍心叫慚愧,自己知道所以能把這絕世佳人追到手上,又例如把冰清玉潔的琴清打動,憑的就是比她們多擁有二千多年的歷史文化經驗。
         那也是他與呂不韋周旋的最大本錢,否則早就要捲鋪蓋往閻皇爺處報到了。
         這時帶著項寶兒往外玩耍的烏廷芳和趙致剛好回來,項少龍陪她們戲耍了一會,直至黃昏,才匆匆出門,到都騎衛所與滕荊兩人會合,齊赴呂不韋的宴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