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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-4 第四章 勇闖迷宮

         傅鷹跳下秘道,上面入口立時關閉,眼中漆黑一片,傅鷹雖有夜視之能,但仍需借助微弱的光線,便好像貓眼一樣,將光線擴大,所以能在黑夜中視物,但這裡深入地底,所有光線全被關閉,所以傅鷹眼力雖遠勝常人,也是睜目如盲。
         傅鷹一直下墜,跌了約三十五丈的距離,他不斷運轉真氣,提氣輕身,一面運功護體,希望不要就這樣跌斃。他隱隱覺得,如果便這樣摔死,這個設計便太沒道理了。至於能否重返地面,他反而毫不在乎,對他來說,活在外面和裡面,究竟孰優孰劣,也難下定論,甚至生和死,在他亦不外如是。反之,這神秘莫測的地下迷宮,正代表著一個夢想的追求,與其平凡終老,倒不如探索一下這充滿恐懼的「未知」,這正是他毅然跳下來的原因。至於岳冊和戰神圖錄,只是一個附帶的任務罷了。
         突然間,傅鷹跌在一個網上。網的彈性極大,他身體觸網時,先是向下沉落半丈許,接著整個人被反彈力拋上半空,如是拋上拋落了幾次,傅鷹才橫躺在網上。傅鷹寂然不動,閉上雙目,反正睜眼或者開眼,在這樣漆黑的環境裡,分別不大。他不停運動體內的真氣,希望能養精蓄銳,應付即將來臨的變化。整個人的精神開始向下沉去,進入一種似睡非睡物我兩忘的通泰境界。
         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,傅鷹功行圓滿,比之進入驚雁宮前的狀態,更為優勝。如是經過了先前的浴血苦戰,功力又精進一層,身體的多處刀傷均已結痂,無甚大礙。醒轉過來後,第一件事便是反手觸摸負起他全身重量這張大網,感到是由無數縱橫交錯粗如兒臂的繩索所編成,質料似絲非絲,也不知是甚麼材料,極具彈性,難怪能令他夷然無損,當然換了跌下來的是個不懂武功的普通人,必難逃頸斷骨折之禍。
         傅鷹取出一個銅錢,向下拋去,銅錢很快與地面相觸,先是一下很低沉的聲響,跟著是銅錢在石板上滾動的聲音,聽來極是平滑。傅鷹爬至網邊,估計一下距離,翻身而下,落下了丈許.雙腳觸踏實地。
         傅鷹深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尚算清新,不禁大感奇怪,在這密封的地內三十五丈的地方,竟然有清新空氣,該是絕無可能的事。
         跟著他開始向地上搜索,很快找到了一條接近腐朽的粗長麻繩,略一估計,足有十五丈過外的長度,剛才銅錢恰好掉在繩上「難怪會發出那樣低沉的聲響。這定是當年北勝天用以上落這深洞的工具,可惜其時計差少許,洞門便已關閉,使一代土木大師長留於此,當然,這也極可能就是他傅鷹將來的命運。
         傅鷹強忍打亮火摺子的衝動,因為他身上只有四把火摺,最多可以支持二至三個時辰的時間,實在不宜浪費,其次,他直覺感到這裡並非毫無生命,若有甚麼奇禽異獸,只要他畫亮火摺,立即成為被攻擊的目標,那就糟了。一緊手中長刀,對四周漆黑的環境加以探察。
         傅鷹慢慢以自己為中心,繞圈緩走,忽又停了下來,他依然看不見甚麼,只覺這個方向的空氣更為清新,這「清新」並不是誇大的形容詞,而是傅鷹確確實實覺得這處的空氣使人精神奕奕起來,環境似乎並不大惡劣。
         傅鷹取出火摺,這時他必須照亮當前的環境,才能決定行止。火光照亮了整個空間,即管傅鷹很有心理準備,還是給嚇了一跳。在火光掩映下,他看到自己處身在一個大得嚇人的空間內,驚雁宮的雁翎主殿,已算是壯麗的建築,但比起傅鷹現在所處的環境,卻是小巫見大巫。
         傅鷹高舉火摺,向上照耀,離地丈許有個銀灰色的大網,整整有六、七丈見方,透過網照上去,頂部離他所置身處最少有三十丈高,比雁翔殿高出兩倍有多。頂部的中間有一個四方洞,丈許見方,顯然是自己跌下來的入口。
         傅鷹縱觀四周的環境,自己正站在一個底部呈方形龐大無比的大殿內。一邊的牆上有一個巨大的圓形,上面雕刻了很多圖案和花紋,因現時他站在殿心,離任何一邊牆最少有二十丈遠的距離,所以並不能看清楚是甚麼內容。另外三邊牆,每一邊牆平均地分佈了三道門,每一道門都是深深沉沉的,叫人看了頭痛,生出了歧路亡羊的感覺。殿中心的網,四隻網角每一隻都給一條同一質料的長纜,斜斜四十五度角向上伸展連繫至大殿的四個角落,給人一種很怪異的感覺。
         傅鷹自幼苦修禪定,心靈堅如鐵石,並不急於察看那九道門戶,反而先去觀看那沒有門戶卻刻了一個巨大圓形的牆。
         在火光照耀下,那圓形的直徑最少有五丈,正正在牆的中間,傅鷹細看之下,竟是一幅星圖。對於天文,傅鷹可以說到了宗師的地位,他除了盡得舅父厲靈的真傳外,對這無邊宇宙的興趣比之對武道不遑多讓,故曾下了一番苦功去觀察和翻閱典籍,但這一看之下,幾乎汗流浹背。
         圓形內星羅棋布,滿是星點,其中有十數粒比例特大,傅鷹認出七粒是日月五星,其他的幾粒,傅鷹簡直聞所未聞。這些較大的星,都列有粗細不同的線條,顯示它們在天空的運行軌跡,形成一個又一個交疊的圓,煞是好看。星圖上除了傅鷹熟悉的三垣二十八宿外,還有無數其他的星宿,很多都不見於典籍記載中。星圖圓形的邊上,刻有不同的度數和怪異的名稱,亦是聞所未聞,看在傅鷹這精於天文的專家眼裡,只覺頓時開闊了整個天地,步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內。正是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
         大殿突然回復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,傅鷹暗罵一聲,想取出第二個火摺點燃,還未拿出來時,忽然停止了動作,經過一番內心的掙扎,放棄了繼續觀看星圖的慾望,轉往探求更多有關這地下迷宮的秘密。
         傅鷹憑剛才的觀察,摸黑去查探九道門戶,經過了一番推斷,他終於選定了面對星圖那面牆正中的門戶。原來他站在那門戶前,特別感到有一股其他門戶所無的濕潤之氣,一種勃發的生機在內呼之欲出。
         他燃點起第二個火摺子,眼前現出一條長長的廊道,以三十度角不斷向下延伸,在火光的照耀下,漫無盡頭,像是一直通向幽冥的捷徑。傅鷹一聲長嘯,回聲在整座大殿和面前的走道內激湯,極是驚人,傅鷹大步前行,進入廊道內,向下走去。
         已時初,驚雁宮之役後三個時辰。
         右雁翼殿內,思漢飛面色煞白,凝立殿中,盯視地面,似乎要透視地內的玄虛,在他旁邊,站著一個身穿紅色袈沙的光頭喇嘛,身材比思漢飛還要略高,面色白裡透紅,看之如三十許人,面貌俊偉,有一種近乎魔怪的男性魅力,雙目開闔間精光若現若隱,直望進人的心裡去,其天庭廣闊,站在那裡自有一種出塵脫俗的味道,風采不讓思漢飛專美。
         一旁站的是崔山鏡和畢夜驚,兩人對那喇嘛顯然頗為忌憚,神色微覺不安。赤扎力和顏列射兩人站在另一邊,前者面色慘白,內傷末愈。顏列射則面色紅潤,春風得意,當然是為能射殺韓公度而躊躇志滿。
         這時一個蒙古千夫長來到思漢飛和那喇嘛面前,不先向思漢飛行禮,跪倒在那喇嘛腳下,行了大禮,這才起身向思漢飛敬禮,眾人也不覺有異。
         思漢飛揮手示意,千夫長報告說:「清點傷亡的報告經已完成,我方陣亡者一千二百五十二人。」頓了頓,似乎有些猶豫道:「傷亡報告其實在兩個時辰前便完成,但花了很多時間,搜遍全宮,也找不到任何一個敵人的屍體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除了那喇嘛外,各人均面色微變。顏列射更是心急,道:「韓公度為我親手所殺,屍體怎會逃走?」畢夜驚眼光射來,顯是在怪顏列射將殺韓公度的功勞,完全歸在自己身上。
         思漢飛道:「橫刀頭陀施展與敵偕亡的破精自絕大法,屍體化為血霧,可以不提。凌波虛為我震碎內腑,亦絕無生理,雖能逃離此地,大去之期旦夕間事。田過客為我所傷,卻為矛宗直力行所救,闖出重圍。那進入秘道的人物。可以不論。韓公度已死,這更是絕無疑間。刻下只剩下一個碧空晴,在震開鐵門後,一直不見影蹤,韓公度屍體失蹤,當與他有關。」此人不愧智計絕倫,推論一番把整個形勢分析得一清二楚。
         這時一個工匠模樣的人物走上前來,見禮後道:「皇爺,我們經過三個多時辰的探測,肯定此處的地下五丈內均為實地,絕非任何空間地道,況且地下的石質硬逾精鋼,難以開鑿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思漢飛轉向崔山鏡道:「崔先生,你對此有何意見?」
         崔山鏡面色陰沉,顯然因被傅鷹漏進秘道而大為沮喪,聞言道:「皇爺,這其實早在本人計算中。要知道這驚雁宮一土一石,無不巧奪天工,當日我們窮七日七夜之力,遍查各處,尤以主殿雁翔和左右雁翼所花功夫最多,亦一無所得,今日只不過是重複當日的工作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畢夜驚道:「難道地下的秘道突然消失?」
         思漢飛道:「這驚雁宮處處透出神秘,如果九條秘道突然消失,我是會毫不驚奇的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說完轉頭望向那靜立一旁的喇嘛,肅然道:「國師,請你指點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原來此喇嘛竟是威震當世的蒙古國師八師巴,已屆宗師身份的橫刀頭陀就是因他而死。
         現在只是已時初,八師巴比橫刀頭陀保證的午時早到了一個時辰,橫刀頭陀顯然低估了他。
         八師巴道:「我未進入這驚雁宮之前,曾經以密藏無上心法,默察此宮的氣運,感到有一股非常巨大超乎人力的自然力量,與這驚雁宮的一草一木混成一體,非人力可以破壞,所以這開鑿地底之法,既浪費人力,又必徒勞無功,可以取消。」這八師巴的聲音柔和,非常動聽。
         赤扎力道:「國師深諳天人之道,話中自有至理,況且據說這秘道三十年才開啟一次,那進入秘道之人,無疑自殺,所以比對來說,我方雖然痛失博爾忽大帥、牙木溫副統領和千餘近衛,若是漢人武林從此一厥不振,他們的犧牲仍然有價值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這次漢人盡起武林中最精英的分子,假如不能得到岳冊,任務當然是失敗了,是故眾人皆點頭稱是。
         思漢飛見八師巴沉吟不語,奇道:「國師必是另有高見,懇請賜告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八師巴道:「我曾推算該名漢人進入秘道時之天象,以驚雁宮之地平線為經,以當時周天三百六十度的黃道為緯,木星剛臨中天,火星距木星一百二十度,由東方升起,土星於西方落下,距木星亦是一百二十度,三顆行星的角度相加,剛成三百六十度,如果將這三顆星以一條線在天空連起,恰是一個等邊大三角,這是極端吉兆,據我推算,這人進入秘道必有奇遇。」眾人愕然。
         思漢飛深知八師巴精通以天道推算人道之術,語出必中,連忙道:「既然如此,不如我盡起精銳,誓殺此人,以免岳冊落入敵手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八師巴道:「岳冊毫不足懼,宋室氣數已盡,豈是區區兵刃利器巧藝可以挽回。反而此子確是非凡,先能搏殺博爾忽,又能於天羅地網中逸入秘道。據崔先生所述,此子當有心靈上修煉,如被其取得神秘莫測之戰神圖錄,異日必成心腹大患。」
         說到這裡,八師巴環顧眾人,目射奇光道:「我將召來座下四大弟子,漢飛你布下籠罩此地方圓三百里的偵察網,運用所有力量,若有發現,當即以最快方法告訴我,我將親率座下弟子,追殺此子。」
         思漢飛謝道:「得國師親自出手,此人出困之日,便是他授首之時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八師巴探手懷中,握著那把傅鷹進秘道前飛擲崔山鏡的小刀,暗忖憑著這把小刀,便可以與它的物主建立一種心靈上的感應,兩人的鬥爭,亦將開始。
         八師巴運集精神,把心靈凝聚在手握的小刀上,靜如止水的面容,忽地閃過難以掩蓋的驚訝。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,湧上精瑩通透的靈智,那便像一個人,到了某個一生人首次踏足的異地,卻覺得每樣事物都是那樣熟悉。
         八師巴背轉雄偉的身軀,緩緩向殿門走去,不欲旁人觀察到他內心的震動。八十年的精修苦行,使他體悟到與這從未會面的敵手有一種超乎世俗理解的關係。
         這將是一場完全超塵脫俗的龍爭虎鬥。
         八師巴緊握小刀的同時,傅鷹同時感覺到八巴師,他自然不知這是誰,但卻感到一股強大的精神力量,似乎正在自己的心靈深處加以入侵,傅鷹連忙集中意志,緊守禪心。這時他手上的第二個火摺子已熄了,長廊似乎仍未有盡頭,看來真是一直通往地底的異域。傅鷹現在失去了方向和距離感,只曉得不斷向前推進。一個火摺接一個火摺,最後一個火摺亦已燒盡,傅鷹仍處身在黑暗世界裡,不由開始懷疑這條長廊是否有盡頭。現在他唯一的希望,就是空氣中的濕度愈來愈重,可能愈來愈接近一個水源,空氣則變得更清新了。
         突感眼前有異,在這漫無邊際的黑暗裡,離他約二十丈許的下方處,現出一點光源,傅鷹大喜,連忙疾步前移,繼續在那長廊作漫無休止的前進。本來愈朝下走,陰寒的感覺便應愈重,可是現在愈往下走,身體反而逐漸暖和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 在長廊的遠處,隱約傳來隆隆的聲音,又再轉了幾轉,隆隆之聲愈來愈大,震耳欲聾,秘道漸見明亮,一片暗紅,可清楚視物。向左一轉,遠方有一個紅光閃爍的方格,傅鷹知道光線的來源其實並不強烈,只不過自己久處黑暗,故絲毫光線也覺刺目。
         傅鷹雖不知道前面主何吉凶,但既有轉機,總勝長困黑道,連忙提起腳步向前急行,原來這方格是地道的盡頭,外面是一條大瀑布的底部,隆隆的聲音,由這條湍急的瀑布發出。
         從傅鷹的角度看出去,瀑布蓋天而下,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隔斷。唯一能透過瀑布而入的,就是那閃耀的紅光。
         紅光將瀑布染成血紅,整條秘道也給籠罩在血光之下,或者瀑布之外便是幽冥洞府,這瀑布是來自隔開人鬼的地下黃泉,傅鷹幾懷疑自己已不在人世。
         傅鷹天性酷愛冒險,只覺這一剎那是那最動人的時刻,只待他衝過瀑布,一切自有分曉,在這深不可測的地底,別有洞天,傅鷹已覺怪異,但在這裡居然有一條這樣的瀑布,卻完全在想像之外了。
         傅鷹並不魯莽行事,反而面對秘道外的瀑布盤膝坐下,很快進入物我兩忘的境地,真氣流轉不停,不需半柱香的時間,功行圓滿。傅鷹一聲長嘯,有如潛龍低吟,震得整個秘道隆隆作響,把瀑布聲也蓋了過去。再徐徐站起身來,毫不遲疑,疾衝向前,穿越瀑布,跳進一個一無所知的世界去。
         六月初七,杭州。
         南宋時元軍兵臨城下,恭帝開城迎降,故自宋至元,杭州未經兵災洗禮,兼且城臨錢塘江左,跨運河,據水陸交通樞紐,地理優越,於當時富甲天下,亦成為反元活動的重要中心。
         此時華燈初上,西湖旁青樓密佈,燈火輝煌,那有半點亡國景象。
         向無蹤來到當地三大青樓之一的飄香樓前,毫不遲疑大步進入。一個年約四十的盛裝婦人迎了出來,親熱地道:「大爺賞面,請到樓上雅座用茶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向無蹤哈哈一笑道:「不知官捷來了沒有?」
         那婦人面容一整道:「原來是官大爺的朋友,貴客遠來,請讓小婢引路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這些青樓打滾的人雙眼極利,見向無蹤僕僕風塵,知是遠方來客。官捷乃是當地的大財主,在這裡有長期的包廂,專門招呼當地權貴,可說是無人不識,本身的絲綢和茶葉生意也做得極大,是個非常吃得開的人物。
         向無蹤隨那婦人登樓,樓內佈置清雅,顯然出於高手的設計,當時青樓中人個個精通書畫音律,非是一般俗子可比。間中看到的書畫題字,也都有來歷可尋。向無蹤心內讚歎,青樓竟是如此的一個好去處。
         樓內的廂房全部客滿,隱隱傳來歡笑之聲,管弦絲竹聲中,透出燕語鶯音,一片熱鬧,卻絲毫不覺喧嘩胡鬧,顯得這所著名妓院的客人,素質和文化都相當高。
         向無蹤一路行去,不時遇上些換場的姑娘,其中不乏美女,她們眉梢眼角的醉人風情,使向無蹤這奔走四方的江湖客,也興起溫柔鄉處是吾家的慾望。
         青樓佔地極廣,拾級登樓後,還要向左經過一條長廊,步過兩邊十多間大廂房,才到達另一端的東廂。樓上的廂房,又較樓下的雅貴。
         離廂房尚有一段距離時,隱隱傳來七絃琴的聲音,琴音起伏頓挫,甚有神韻。向無蹤邊行邊聽,認得彈的是「魚樵問答」,描述大自然反璞歸真的生活,美景無限。向無蹤來至門前,不忍推門而入打斷琴音,揮手示意那婦人離去,自己靜立門前。這時琴音趨急,描寫樵夫深入窮山之中,運刀劈柴,傳神之極,操琴人之琴藝,已臻化境。跟著一連串珠落玉盤的聲音,琴聲急止,音雖盡而意有餘,勾起向無蹤一股對戎馬江湖的厭倦,輕輕一歎,似若一個長期離鄉的遊子,憶起家鄉的萬般好處。
         一個雄壯的聲音在室內響起道:「門外這位朋友請恕小弟官捷怠慢之罪,不如先讓我們猜猜,這位貴客是誰。」接著是男女歡笑聲。
         向無蹤聽笑聲知是三男二女,但剛才自己細察房內呼吸之音,裡面應有六人才對,所以該是尚有一人並不隨房內眾人一起發笑,心想不知是否就是那操琴者,尚自迴環在那音樂世界裡,不能自已。
         另一把女子的聲音嬌笑道:「官爺呵!門外的大爺未發一語,叫奴家怎樣猜呢?」這些青樓女子最擅逢迎,盡量令這些大男人覺得自己有高高在上的優越感。
         另一把女聲輕笑道:「秋韻姐,你不要墮入他的圈套,門外的貴客定是官爺約來的朋友,人家早成竹在胸,還叫人家去瞎猜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官捷一陣大笑道:「鄭崖兄你詩劍雙絕名動江南,不如由你先說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鄭崖答道:「兄弟先向門外那位朋友告罪,不敬之處必當自罰三杯。」頓了一頓,續道:「這位貴客來時,先是兩人腳步聲,重步聲的必是帶路之人,步聲一路不停,直抵此處,可知必非路過,而是專誠而來,此東廂為官兄長期包訂,來的自然是官兄江湖上的朋友。」
         眾人齊聲稱讚。向無蹤見他從腳步輕重分辨出自己身懷絕技,也不禁對這鄭崖留上了心。
         鄭崖道:「現在輪到馬臨江兄出馬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那馬臨江聲音粗豪,毫不推讓笑道:「兄弟也來湊興。門外的朋友能靜立聽琴,必非有十萬火急之事,才能有此雅興。且必是遠方來客,否則此東廂為官兄長期所訂,那是全城皆知,何須引路?由此觀之,當連官兄也不知門外是何人。」這人說話粗豪,但分析透徹入微,是一個粗中有細的人物。
         跟著房門大開,官捷迎了出來,見是向無蹤,一聲長笑,充滿了得遇故人的歡娛,一番寒暄後,把向無蹤引進房內。
         進門後是一個小廳,酸枝傢俬椅,廳中一個小几放了一張古琴,琴前安坐一位身材修長的佳麗,面型古典,雙目淒迷,有種難以形容的哀美。
         官捷體形健碩,坐在近街的窗戶旁,左右各有一名姑娘,姿色不俗,看來是專誠陪他。
         鄭崖書生模樣,卻英氣勃勃,絕無文弱之態。那馬臨江是個粗豪大漢,生得相貌堂堂,也是一個人物。向無蹤見這兩人的目光大多數時間都停留在那操琴的美女身上,醒悟到二人是這美女的裙下忠臣,剛才官捷要二人猜自己的身份,正是給機會這兩人在心上人面前表現一番。
         向無蹤向操琴的美女道:「姑娘天生慧根,琴弦之藝,出神入化,本人一時情難自禁,倒教姑娘見笑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官捷道:「高典靜琴動江南,為當今妙手,向兄實在有緣。」          那鄭崖面容一沉,對官捷語帶雙關的「有緣」,顯然不大高興。馬臨江面色如常,心胸看來較闊。
         高典靜長長的秀眉輕輕向上揚起,一雙妙目朝向無蹤瞧來,道:「得向先生如此讚許,小女子不勝汗顏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向無蹤從她的眼中看出感激。知道自己於門外為琴音所感而興歎,當時還未睹她姿色,實乃真正知音,而非貪她美貌,所以曉得他是真心推許她的琴技。向無蹤見她眼內幽思無限,我見猶憐,登時瞭解到鄭、馬兩人的感受,心內也不由傾倒。
         鄭崖輕咳一聲,顯然不滿向無蹤對他心上人表示興趣,道:聽向兄輕功不弱,不知是何派好手,讓我看看貴派可有相熟的朋友。」語帶輕視,言外之意正是譏笑向無蹤乃無名小卒。
         向無蹤淡淡一笑,也不計較。
         官捷道:「向兄家學淵源,其父魅影向極,兩位當有所聞。」
         高典靜這時站起身子,她一舉一動,都別有一番優美風韻,扣人心弦,鄭、馬兩人注意力急急回到她身上,齊齊挽留,高典靜只是搖頭。
         官捷何等老練,打圓場道:「鄭兄馬兒,請恕小弟說句公道話,剛才高姑娘來此奏琴,約定只是三曲,如今高姑娘格外開恩,多奏一曲,我等感激退來不及,不如再約下次之期,豈非更佳?」
         鄭、馬兩人一聽也是道理,忙約後會,高典靜知道推辭不得,說了日期。翩然而去。望著她的優美背影,向無蹤也不禁呆了一陣,突然回過神來,只是官捷向自己神秘一笑,不覺有點不好意思。
         眾人又喝了一會酒,這時氣氛融洽得多,席間官捷告了一個罪,和向無蹤避往一個僻靜的偏房密議。
         進房後,官捷馬上換上一副嚴肅的面容道:「向兄弟辛苦了,你驚雁宮之行的報告,我已詳細審閱,配合其他各方面來的資料,整件事開始有點眉目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向無蹤靜聽不語。
         官捷續道:「我身為復尊旗副旗主、杭州的總負責人,對外的身份卻是一個在黑白二道也吃得開的富商,即管蒙人方面,亦視我為爭取的對象,所以找從中得到不少方便,蒙人幾個重要的調動,當然逃不過我的耳目。」官捷似乎對自己的成績極為滿意。又道:「首先是有色目人第一高手之稱的卓和,已抵此地,主持一個勢力籠罩全杭州的情報和實力網,最外圍的包括一般地痞流氓。中層人物最雜,有一般幫派、黑道好手以至投誠的漢人等。核心是以色目人和蒙族高手為主,也包括如烈日炎、程載哀等黑道霸主,實力驚人。」忽見向無蹤露出詢問的神情,忙道:「因為本人亦成為他們網羅對像之一,故得聞其秘。」他並沒有說他有否加入這件事,如果有的話,他便變成一個雙重身份的人。
         向無蹤道:「卓和一代武學巨匠,據說功力與思漢飛相若,一向在漠北一帶為元人服務,究竟是甚麼事能令他親臨此地?」
         官捷道:「兄弟還未知龍尊義已發出密函與我旗任旗主,聲稱與大俠韓公度約定於七月十五日,在杭州將岳冊移交與他,希望我旗能鼎力助成此事。同樣的密函,同時分發其他各大著名家族,現時杭州已是風起雲湧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向無蹤心中一震,所有無甚關連的事,全部給串連起來。
         官捷壓低聲音道:「龍尊義親率手下大將紅槍譚秋雨、紅粉艷後祈碧芍等潛入杭州,在一秘密地方落腳,今日這處已成臥虎藏龍之地。」
         官捷突然話題一轉,問道:「今番見你氣度回異,當是功力突飛猛進,不知最近有何奇遇?」
         向無蹤心中一懍,暗驚此人觀察入微,但當然不能洩漏出自己得凌渡虛概贈寶笈之事,連忙答道:「兄弟對家門心法,別有領會,近日略有進展。」這向無蹤雖然服役於復尊旗,卻是客卿身份,地位超然,官捷不便多問。兩人訂下聯絡之法,向無蹤才離開。
         向無蹤踏出飄香樓的外院門,沿大街漫無目的地漫步,這時是子時,才離開青樓區,行人逐漸稀少,街上偶有馬車馳過,向無蹤不期然想起凌渡虛給他的冊子,反覆推敲其中的幾句:「膊、腰、腿、天地人外三才,一動無有不動;泥丸、丹田、湧泉、天地人內三才,一動無有不動。內外相乘,初窺堂奧。」想到這裡忽然湧泉一熱,一股真氣由腳底沿腿而上,心中一喜,便即消去。跟著丹田一熱,泥丸跳動,渾身舒泰,進入前所未有的寂靜,靈合清明無比。向無蹤知道真氣還未能貫串,但已大有進境。就在此時,遠方的屋頂傳來衣袂飄飛的聲音,極為微弱,錯非向無蹤剛在練功,聽覺比平時大為靈敏,一定當面錯過,向無蹤心中一動,跟蹤去了。